七个人冲出去。院子里那些红布条已经快伸到门口了，布条上绣着的字在夜色里发着幽幽的光：生、死、苦、灭、空、无——
还有一个字，混在里面，林涵刚才没见过的：
“林”。
他来不及多想，跟着人群往大殿跑。
大殿的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七个人冲进去，身后的门“砰”一声自己关上了。
大殿里空荡荡的，没有佛像，只有一个巨大的转经筒，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筒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人脸。那些脸有哭的有笑的，有老的有少的，有的眼睛睁着，有的闭着。
转经筒前面，摆着八个蒲团。
“八个……”老吴数了一遍，“昨天是七个，今天怎么变八个了？”
没人回答他。
林涵走到蒲团前，蹲下去看。八个蒲团，颜色不一样，七个是灰的，一个是红的。红的那个蒲团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盏里装着油，灯芯是新的。
他拿起那盏灯，发现灯座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
“今日点灯者：林涵。”
他回头，其他人都在看着他。
陈宇问：“怎么点？”
林涵没说话。他端着灯，走到转经筒前面，想找个地方放，但转经筒上根本没有放灯的地方。他绕了一圈，发现筒身上有一个凹槽，刚好能放一盏灯——但那凹槽的位置，正对着一个刻上去的人脸。
那张人脸，看着有点眼熟。
林涵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想起来了。
是那个做饭的僧人。
他把灯放进凹槽。灯芯刚放进去，自己就燃了，火苗是青色的，往上窜的时候，照得那张人脸忽明忽暗。
就在那一刻，转经筒自己动了。
不是转，是抖。整个筒身抖了一下，上面的每一张人脸都像活了一样，眼睛动了一下，嘴巴动了一下，然后——
所有人同时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诵经声。不是一个人念的，是很多人一起念，念得很快，听不清内容，但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转经筒里面传出来的，像是把所有死人的声音都封在里面，现在放出来了。
诵经声越来越大，大到震耳朵，大到让人想捂住头蹲下去——
然后，突然停了。
大殿里一片死寂。
林涵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抖。他自己都没察觉到抖。
就在这时，他身后有人说话。
“哥哥，你点的灯好亮。”
林涵转身。
大殿门口，站着一个小孩。
七八岁，穿着红色僧袍，脸色苍白，但五官清秀。他光着脚站在地上，脚上有水，在地上印出两个湿漉漉的脚印。
他看着林涵，笑了。
“我叫小师弟。”他说，“你们是来选我的吗？”
小沙弥站在门口，脚底的水印在地上洇开，湿漉漉的，像刚从井里爬出来。
没人说话。
陈宇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转经筒上，筒身发出一声闷响。周姨又开始念佛，这回念得又快又急，佛珠在手里转得哗哗响。老吴蹲下去，假装系鞋带，实际上是在躲那个小孩的眼睛。刀哥的手已经按在刀把上，但没拔出来——他在等，等那个东西先动。
只有林涵往前走了一步。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沙弥歪着头看他，像看一个奇怪的东西：“我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小师弟。”
“他们是谁？”
“以前的。”小沙弥说，“死了的。”
这话一出，斋堂里的空气又冷了几度。林涵却像没听见似的，继续问：“你刚才说，我们是来选你的。选你干什么？”
小沙弥笑了。那笑容纯真得很，八岁小孩的笑，但眼睛没弯，一直直直地盯着林涵：“选我当活佛啊。你们不是来送我归位的吗？”
林涵脑子里飞快闪过几条线：规则第六条——找到转世灵童，送他登上法台。眼前这个小孩，自称小师弟，穿着僧袍，知道“归位”这个词。
太巧了。巧得不正常。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来送你归位的？”林涵问。
小沙弥没回答。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底的水越来越多，在地上漫开，快流到林涵跟前了。
“你的脚为什么是湿的？”林涵又问。
小沙弥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没了：“因为我一直在井里。”
“多久了？”
“很久。”小沙弥想了想，“三十年了。”
周姨的佛珠突然断了，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她吓得尖叫一声，蹲下去捡，捡了两颗又不敢捡了，手悬在半空直抖。
小沙弥看着那些滚动的佛珠，忽然说：“这个奶奶的佛珠，开过光。”
周姨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
小沙弥没理她，只看着林涵：“开过光的东西，在这里不能用。用了就会死。”
林涵心里一动：“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神，不是外面的神。”小沙弥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外的黑暗里，只剩一张脸浮在夜色中，“这里的，是假的。”
门“砰”一声关上了。
陈宇冲过去拉门，门纹丝不动。他使劲踹了两脚，踹得门框直抖，但门就是不开。
“别踹了。”刀哥走过来，一把把他拉开，“到点了，该回房了。”
陈宇回头：“你怎么知道到点了？”
刀哥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大殿的窗户。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黑得像泼了墨，什么都看不见。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很多，正在靠近。
“走。”林涵第一个往侧门走，“回僧房。”
侧门通向后院。七个人鱼贯而出，穿过院子时，林涵特意看了一眼那口井。井口盖着石板，石板上压着三块石头，摆成个品字形。白天他来的时候，石板是开着的，石头散在地上。
有人盖上了。
谁盖的？
他没时间细想。僧房的走廊就在前面，七扇门一字排开，每扇门上都点着一盏小灯——不是电灯，是油灯，灯芯燃着，火苗在夜风里晃。
“灯谁点的？”苏晴问。
没人回答。
周姨走到四号房门口，手按在门上，不敢推。她回头看林涵，眼神里带着哀求。
林涵没理她，直接推开三号门，进去，关上。
房间里跟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条桌上的日记还在，窗户纸上的破洞还在，只是——床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双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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