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光着头，穿着红色僧袍，脚底还是湿的。他站在门槛上，看着林涵，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种真实的东西——不是恶意，是好奇。
“你真的没有亏欠的人？”他问。
林涵没回答。
小沙弥等了等，见他不说话，就笑了。这回的笑跟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天真，是有点无奈的、大人一样的笑。
“那你很可怜。”他说，“一个人都没有。记着你的人也没有。”
林涵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表情。
小沙弥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几步，回头：“想走，就跟我来。”
他往井的方向走去。
刀哥骂了一声：“又是井？”
林涵没犹豫，跟上去。其他人互相看了看，也跟上。
六个人跟着一个小鬼，往那口井走。天已经暗了，灰蒙蒙的光照在院子里，柏树上的红布条又开始飘，没有风，它们自己飘。
井边，小沙弥站住了。
他站在井沿上，光着脚，脚趾头抓着石头。他低头看井里，井水很黑，倒映不出任何东西。
“你们不是想知道怎么走吗？”他说，“很简单。选一个人，留下来陪我。其他人就可以走。”
刀哥冷笑：“凭什么？”
“凭这是规矩。”小沙弥回头看他，“你以为我想这样？我也没办法。”
这话说得有点奇怪。林涵注意到他说“我也没办法”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东西——是无奈？还是委屈？
“你是那个小师弟？”林涵问。
小沙弥点点头。
“三十年前跳井的那个？”
又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走？”
小沙弥看着他，没说话。
林涵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井边，跟他面对面：“你是被选上的，还是选人的？”
小沙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底的水一滴一滴往井里掉，滴在水面上，发出“嗒、嗒”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说：“我本来是选上的。”
林涵心里一动：“什么意思？”
小沙弥抬起头，眼眶红了——是真的红了，像人那样红，不是鬼装的那种。
“三十年前，他们选活佛。”他说，“选了我。我不想当，就跳井了。我以为跳井就完了。结果没完。”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跳下去之后，我醒了。还在井里。爬出来，寺里的人都看不见我。只有一个人看得见——我师父。”
那个做饭的僧人。
“师父说，你选了死，那就替我们活着的人守着这个寺。”小沙弥说，“每七年，会有人来。你要从他们里面选一个，替你。”
“替你干什么？”
“替我死。”小沙弥说，“替我待在井里。”
林涵脑子里突然通了。
“所以你不是在杀人。”他说，“你是在找替身。”
小沙弥点头。
“那你选了多少个？”
小沙弥不说话了。
林涵替他说：“七个。井底下七具骸骨。你选了七个人替你死。但你没走。为什么？”
小沙弥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八岁小孩的眼睛，此刻看起来老得吓人。
“因为没用。”他说，“我让他们替我，他们死了，我还在。还在井里，还在寺里，还是出不去。”
他指着井口：“这口井，我跳下去过，我爬出来过。但我永远在这儿。不管谁替我，我都出不去。”
林涵盯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想出去吗？”
小沙弥愣住了。
他愣了很久，久到天更暗了，久到柏树上的红布条飘得更急了。
然后他说：“想。”
林涵点点头：“那就别选人了。”
“什么？”
“别选人了。”林涵说，“选人没用。你试了七次，没用。那就不选。”
小沙弥摇头：“不行。不选，他们也会死。规则是这样的——必须选一个留下，其他人才能走。”
“那是谁定的规则？”
小沙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涵替他说：“是你师父？”
小沙弥没点头也没摇头，但林涵知道自己猜对了。
那个做饭的僧人。那个“选了自己”的人。那个在这儿刷了三十年锅的人。
是他定的规则。
林涵转身就往斋堂走。
“你干嘛？”刀哥喊他。
“找那个做饭的。”林涵头也不回，“他不是第二批留下的。他是第一批。他是那个写纪事的住持——了空。”
斋堂的门开着。
里面亮着灯，灶台上的锅还在冒热气，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菜——萝卜、白菜、豆腐，都是素的。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像等人来吃。
但灶台前没人。
林涵走进去，扫了一眼。灶台后面那扇通往后院的小门开着，门帘在晃，像刚有人掀开进去。
他走过去，掀开门帘，是一条窄窄的过道，两边堆着柴火和杂物。过道尽头有个小院子，比前面那个院子小得多，只有一口缸，一棵树，一间矮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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