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蝶没再说话。她看着那只鞋，眼神里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抿了一下。林涵知道她在想什么——一只寿鞋，塞满了泥，孤零零地出现在床底下。这意味着什么？谁穿过它？为什么会只剩一只？
走吧，找李梦和胖子。林涵把寿鞋揣进兜里——兜里现在已经有一面铜镜和一只鞋了，鼓鼓囊囊的。他把鞋口朝下放，防止那些泥蹭到衣服上。
两人走出西厢房，在院子里碰上了迎面跑来的王胖子。
胖子跑得很狼狈。脚下的石板路滑，他的运动鞋底又是那种抓地力不太好的平底，每一步都在打滑，两条胳膊张着像一只笨拙的企鹅。他脸上带着一种介于兴奋和惊恐之间的表情，嘴巴张开着，一个劲地喊：找到了！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赵小蝶侧身让了他一下。
李梦！李梦在厨房！她捞出来一个——胖子比划了一下，手指掐了个圈，一个这个。牙。人牙！
厨房在后院。李梦蹲在灶台旁边，面前的案板上摊着一口铁锅，锅里的东西已经看不出原貌了——黑乎乎的一锅汤羹，表面结了厚厚一层膜，膜上长着灰白色的霉斑，霉斑中间开着小朵小朵的蘑菇状的东西。整个锅散发出一股冲鼻的馊味，闻一下就觉得胃里翻腾。
李梦用灶台上找到的一双木筷子，在那锅汤羹里搅了一圈，搅出了一颗白色的东西。她用筷尖夹着那颗东西，放在案板边上。是一颗臼齿，成人的，牙根完整，齿面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像是在什么东西上咬得太用力崩开的。
从汤里捞出来的？林涵问。
汤底。李梦脸色平静，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至少煮过一段时间了，牙齿的牙釉质都有点融了。
谁家的汤里会煮一颗牙？赵小蝶皱了皱眉。
谁家的汤里都不会煮一颗牙。李梦把筷子搁下，从医疗包里翻出一小瓶酒精，倒了一点在棉球上，擦拭自己碰过案板的手指。这锅东西不是给人吃的。
那是给谁吃的？
李梦没回答，但她的眼神往窗外的方向瞟了一下。窗外就是天井。天井的地面铺着青砖，比其他地方都湿，砖缝里长满了那种黑色的水藻，密密麻麻的。天井正中央有一片深色的水渍，大约一米见方，形状不太规则，边缘是锯齿状的。那片水渍上面的空气隐隐飘着一层薄薄的湿雾，像是水从地底下往外渗。
天井的水渍。林涵走到窗边，看着那一方水渍。别踩上去。
我知道。李梦说，我看得出来那东西不对。那片水渍上面连苍蝇都不落。
苍蝇不落？
李梦指了指天井角落。确实有几只绿头苍蝇在飞，但它们飞到那片水渍上空的时候就绕开了，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挡着。
王胖子，你脚上沾的泥是哪来的？林涵忽然问。
王胖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面上那几点黑水留下的痕迹还在，但鞋底边缘糊了一圈泥。就……刚才路过天井边上，踩到了一点湿润的土。
你从哪边经过的？
那边。胖子指了指天井西侧的路。我没踩到那滩水！我保证！我是绕着走的！那水渍看着就瘆人，我脑子有病才往上面踩。
林涵看着天井西侧的地面。那里的砖缝确实比较宽，泥土泛着黑亮的光，明显比别的地方含水量大。胖子的脚印从那边一路延伸过来，每一个印子都边缘整齐，说明他没有打滑，确实只是走过，没踩到中央那片水渍。
但是胖子，你踩到的那些湿土，和这锅汤底里的泥、和西厢房寿鞋里的泥、和东厢房地板下面的泥，是同一类东西。林涵说。
王胖子愣了愣，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鞋，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恐：你是说——
这整座宅子底下都埋着这种泥。天井只是最集中的地方。
那、那那些泥会不会……把我怎么样？
不知道。林涵实话实说，但目前为止，踩到泥的人只有你一个。
胖子咽了一口唾沫。
陈建国从后院廊柱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长木棍，棍子一头削尖了，像是临时做的探杖。他在天井边上停住，把木棍伸进那片深色水渍里。
水渍看起来浅，木棍一进去就没过了半截。陈建国往下压了压，棍子又下去了半截。
这么深？赵小蝶皱眉。
等等——陈建国忽然手臂一僵。
棍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他往回抽，抽不动。那根木棍在水渍里的半截部分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整根棍子往下一沉——陈建国反应快，松手了。木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笔直地往下陷，一截一截消失在黑水里。水面只冒出几个气泡，咕嘟咕嘟的，那根棍子就彻底没了踪影，连浮都没浮上来。
……水挺深。王胖子的声音在发飘。
陈建国站在天井边上，空着两只手，低头看着那片恢复了平静的水渍。水面上还剩两个半透明的小水泡在滚动，然后啪地破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底下有东西。陈建国说。
什么东西？
拽棍子的东西。他转身走回来，表情沉沉的。力气很大。不是鱼。
屋里的气氛又凝了一层。
五个人站到正堂里，把各自发现的东西摆在供桌上——铜镜、寿鞋、牙齿、从厨房灶台角落里找到的几块碎瓷片、以及林涵刚才从牌位上刮下来的一点点泥壳。
信息汇总。林涵站到供桌旁边，看着面前这几样东西。第一，这宅子底下全是黑泥，从厨房到东厢房到西厢房到天井，到处都是。这些泥和喷水鬼嘴里喷出来的黑水是同源的东西，有腐蚀性，不干净。
第二，天井那片水渍底下有东西，会拽人的工具，说明那片水渍不只是一个水坑，下面应该有更大的空间——也许连通着什么。
第三——他指向供桌最下方的无字牌位。宋家给这个不知道是谁的人立了牌位，但没刻名字。而且牌位表面有泥。说明这个人很可能跟喷水鬼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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