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林涵看向宋宅的方向，雨雾中那堵青灰色的高墙若隐若现，宋家人头七那天做超度，设了供桌摆了牌位。但他们全死了，死在自家院子里。说明他们在夜间离开了屋子。为什么？
因为——赵小蝶的眼睛亮了一下，因为供桌？
供桌在正堂。他们半夜从屋里出来，走到正堂去上香或者做仪式。那他们为什么要走出房间？林涵的目光落到供桌上那块无字牌位的方向，虽然隔着几堵墙看不见，但他能想象出那个乌黑的、没有刻字的木牌立在牌位中间的样子，因为牌位动了？供桌上的东西发出了声音？
或者——李梦忽然开口，因为有人站在了供桌上。
所有人看向她。
做超度的时候，有一种仪式叫。李梦说，家里有人横死，怕怨气不散，会在头七夜里让至亲站在供桌上，踩着牌位的位置，用活人的体重把怨气压下去。我们医院有个老护士以前讲过这种民间习俗，说是人站在供桌上，等于用阳气镇住阴气。
所以宋家有人站在了供桌上。而那个位置刚好触发了喷水鬼的杀人条件。
很有可能。
王胖子在旁边打了个哆嗦：你们能不能别说得这么具体？我已经开始觉得我今晚会做噩梦了。
你今晚睡不睡觉还不一定。林涵看了他一眼，走，回宋宅。
五个人原路返回。雨势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一直维持着那种细密缠绵的节奏。回程的路上经过周婆家，院子门紧闭，晒干菜的木架子被风刮倒了一个，豆角散了一地也没人出来收。经过镇口的石墩时，赵伯已经不在那里了，只有地上留着一小堆捏碎的饼干渣，被雨水泡成了一摊糊状的东西。
走到宋宅大门口的时候，王胖子忽然停住了。
……我鞋里有点湿。
所有人同时看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两只运动鞋的鞋面还好，但鞋底边缘那一圈泥还在，深色的，湿漉漉的。他蹲下来把鞋脱了，倒过来甩了两下，鞋里确实甩出了几滴灰黑色的水，溅在石板路上发出细微的声。
你什么时候弄进去的？赵小蝶皱眉。
我不知道啊！胖子也慌了，可能刚才走过天井旁边的时候渗进去的？我鞋帮子本来就有点松。
林涵看着那几滴溅在地上的水，它们很快渗进了石板的缝隙里，消失不见。但地面上留下一层极薄的、油亮的膜，像是什么东西在石板上铺了一层透明的皮。
把鞋穿上。林涵说。
啊？可这——
穿上。不管湿不湿，别光脚踩地。
胖子手忙脚乱地把鞋又蹬上了，鞋里的湿意让他龇了龇牙，但他没敢再脱下来。
五人重新推开宋宅大门。门轴发出的吱呀声比第一次短促一些，像是门轴里的潮气被推开了一些。院子里的一切跟他们离开时没有太大区别，荒草依旧，青石板依旧，只是——林涵的视线扫过正堂西墙。
那片人形水渍又变了。
身形比之前清晰了一倍。的整个轮廓已经不再像一个模糊的水墨晕染，而是变成了一幅线条分明的图。肩膀的弧度、下垂的手臂、微微前倾的头颅，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人用深色的颜料仔细描过一遍。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嘴——那片水渍在脸部的位置上，有一道横向的、比周围更深色的条纹，像是她正在微笑。但那个微笑的弧度是向两边裂开的，裂得很宽，宽到正常人嘴的宽度绝对达不到的程度。
她笑得更大了。赵小蝶的声音很轻。
先别管她。进正堂，关门。林涵推着王胖子的背，把所有人赶进正堂，然后把两扇厚重的木门合上了。门栓是一根手臂粗的铁杠，林涵把它插进门环里，杠子落进卡槽发出沉重的一声。
正堂里面比外面暗了好几度。供桌上的香烛早就燃尽了，只剩几根黑乎乎的烛芯立在锡台上。牌位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默，一片一片立着，像群默不作声的看客。
几点？陈建国问。
林涵看了手机——副本里的手机时间显示为17:48，信号栏是空的，电量停留在他刚进副本时的78%，不会变多也不会变少。
快六点了。
天黑还有多久？
这种阴雨天，七点就全黑了。
五个人围着那张塌了一半的八仙桌坐下。桌子腿不太稳，林涵垫了一块石头在右前腿底下，桌面才勉强平整。他把从各处收集到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铜镜、寿鞋、牙齿、木片、泥壳、还有从厨房找到的一只缺了口的瓷碗。五样东西一字排开，像一场简易的罪证陈列。
信息梳理。林涵说，从头捋。第一阶段，老太太喝井水，水煞入体，行为失常，跳井身亡，穿着寿衣。第二阶段，贾道士埋铜镜镇煞，但铜镜压不住阴脉里的活水，煞气还在往上顶。第三阶段，老太太头七夜回魂，宋家设供桌做超度，有人踏上了供桌——触发规则，满门被杀。
那喷水鬼现在的行为模式是什么？陈建国问。
根据我们今天几次接触，总结出以下几点。林涵伸出手指，第一，水声。喷水鬼出现之前会有的水声，这个声音出现的时候我们注意过，任何发出声音的人都会被她注意——王胖子下午叫了一声，她直接走过来了。
王胖子的脸白了白。
第二，天井的水渍。那片水渍底下有东西，踩上去大概率会被标记。胖子下午从旁边走过，鞋里渗了水，这应该算作间接接触。严格来说已经触碰了那片水渍的衍生范围。
我他妈……胖子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嘴唇哆嗦了一下。
第三，时间。喷水鬼在白天也会出现，但频率低，行动慢，对人的反应不激烈。我们刚进门的时候她从墙里出来，看了胖子十几秒，但什么都没做就走了。说明白天不是她的主战场。
那主战场是……
夜里。林涵看着窗外正在暗下去的天光，特别是子时。
沉默在正堂里蔓延了几秒钟。供桌上那几块牌位的影子在昏暗的烛光里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像一排沉默的暗色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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