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黑洞对着陈建国的脸。
放下牌位。林涵压着声音说,轻轻放下。
陈建国的手在抖。他慢慢地把牌位搁回供桌上,牌位底座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喷水鬼的手重新伸出去,抓住了那块牌位。
牌位在她枯瘦的掌心里发出一阵的声响——不是木头裂了,是她指甲刮在木面上的声音。她握着牌位往怀里一收,牌位被她塞进了寿衣前襟的褶皱里。
然后她转身了。
一步。两步。三步。她走回门槛处那滩水渍里,身体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沉,头顶、额头、眼眶、嘴,一层一层地沉进地面的黑水里。
最后只剩下嘴角那道裂开的口子,浮在水面上一刹那,像是一个无声的微笑。
然后水渍也干涸了,地面上只剩一层薄薄的湿痕。
牌位没了。
喷水鬼把她的牌位拿走了。
祠堂里只剩下三个人面面相觑。林涵的衬衫后背湿透了,贴在后背上冰凉一片。赵小蝶半瘫在地上,嘴唇发白。陈建国站在原地,手里空空的,刚才抓过牌位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把牌位拿走了。赵小蝶说。
林涵看着地面上那块干涸的痕迹,她拿走了自己的魂灵之锁。铜镜碎了,牌位没了,她现在什么都不怕了。
他看了看手机。23:05。
子时刚过五分钟。
我们现在只剩最后一个办法。他把碎铜镜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铜镜碎片中央那块干净的镜面映着烛火,亮得像一颗金色的珠子。
什么办法?
天亮之前把宅子里所有的水弄干。井水我们动不了,但其他的水——墙上的、地上的、天井周围的——全部弄干。喷水鬼只能在有水的地方出现,只要我们把水的范围压缩到最小——
她的活动空间就变小了。
林涵把铜镜碎片重新包好,揣回兜里,而且白天她的行动力本来就弱。只要我们撑到天亮,就有五个多小时来排水。
赵小蝶看着窗外的夜色,又看了看供桌上那几十块失去了最底层牌位的宋家祖先灵牌。那些牌位依然沉默地立着,在烛火里拉出一道道长长的暗影。
她拿走牌位之后,会不会更强了?
林涵沉默了两秒钟。
会。但她拿走牌位也说明了一件事——她害怕牌位。牌位是唯一能限制她的东西。她把牌位拿走,是因为牌位压了她太久,她恨那块牌位胜过恨我们。
所以她拿走牌位之后——
她会先对付牌位。林涵说,牌位是木头的,会吸水。她把牌位塞进衣服里,黑水泡着牌位,木头会烂。烂掉之前,她暂时顾不上我们。
暂时是多久?
林涵看了看手机。23:08。
天亮之前。他说,她要在天亮之前把牌位处理掉。天亮之后,牌位上的镇魂效果还在,但会越来越弱。所以我们必须在天亮之前——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活着。
走廊里又传来一声水泡破裂的轻响。咕噜。
三个人同时看向祠堂大门。
门缝底下,一片新的水渍正在慢慢渗进来。
门缝底下的那滩水渍没有像之前那样涌出一张脸。
它就在门槛内侧慢慢铺开,像一片被谁从门缝里倒进来的墨水,边缘不紧不慢地向三个方向洇。洇到大约巴掌大小的时候,停住了。水面平静,油亮,映着供桌上跳动的烛火,像一面黑色的圆镜。
但水面下面有东西。
林涵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将近十秒,才看清那是什么——水底下有一团灰色的、细细的东西在缓慢地浮动,像是头发。那种黏在水底的头发,被水流带着轻轻晃动,丝丝缕缕地散开又聚拢。
她没走。林涵压低声音,她把牌位拿走之后没有走。她还在祠堂附近。
那她现在为什么不出来?赵小蝶的声音抖得厉害,但她靠墙坐着的位置离那片水渍最远,这是她唯一的优势。
她在处理牌位。陈建国说,牌位上的镇魂效果还在,她现在靠近不了。但她可以堵在门口不让我们出去。
她想困死我们?
不用困。林涵看着那片水渍,又看了一眼祠堂后墙,只要她把祠堂外面所有的出口都堵上水,我们就出不去。等牌位上的效果一消失——
他没说完。但三个人都知道后面那句话是什么。
祠堂里陷入了沉默。
蜡烛烧到了下半截,烛火开始忽明忽暗地跳。蜡油在桌面上堆了一圈乳白色的壳,壳底渗出来的液态蜡顺着桌腿往下淌,凝结成一根根细长的蜡泪。
赵小蝶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把脸上残余的泪痕擦干净。擦完之后她的表情恢复了大半——那种空姐式的、礼貌而得体的平静又回到了她脸上,只是嘴角还有点不由自主地往下撇。
我们现在有多少时间?她问。
牌位是实木的。林涵估算着,至少能撑到天亮。宋家的牌位用的是老红木,那种木头密度大,吸水慢。就算泡在黑水里也要几个小时才会变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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