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没有完成。林涵说,扳指和玉佩代表和,只是把怨魂压住了,但没有消除仇恨。信是,但信没寄出去,还放在这密室里。三件东西,,他缺了最后一步——公开宣告。所以怨魂不认。
陈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密室里的油灯突然全部闪了一下。
火焰同时变成了绿色。
然后,从密室的四面八方——墙壁里、地板下、天花板上,同时传来了那种熟悉的、令人头皮发炸的、百人同哭的凄厉嚎叫。
但这次不同。鬼哭声里夹杂着别的。那是细碎的、沙哑的、像是用破锣嗓子在笑的声音。笑声和哭声交织在一起,从低到高,从缓到急,最后变成了一种完全神经质的、癫狂的大笑。
快走。林涵抄起案几上的信函塞进怀里,转身就往通道外挤。王燕和陈文紧随其后。三个人像从着火的房子里逃出来一样,侧身挤过狭窄的通道,书架在他们身后自动合拢,一声恢复了原状。
鬼哭声在他们离开密室之后迅速衰减,像潮水退去一样,只剩下若有若无的回声在走廊里飘荡。
林涵靠在书架上喘了口气。他的额头上渗了一层薄汗,但呼吸频率控制得不错。他看了一眼怀里的信函,又摸了摸兜里的扳指和玉佩,算了一下手里的筹码。
东厢藏玉,西厢封魂……他低声重复着刚才在密室里一闪而过的念头,然后转头对王燕和陈文说,去东厢房看看。这封信封口上写的收信人是李伯言,信封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投书东厢梁上。王生原本打算让这个李伯言来帮他完成仪式,但信最终没有寄出去。说明东厢房不只是藏玉的地方,还跟这条路径有关。
现在就去吗?陈文的腿又开始抖了,我、我有点……缓不过来……
缓不过来也得走。林涵推开了书房的门,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多小时,我们至少得把东厢房摸一遍——
他停住了。
走廊变了。
他们进来时是一条笔直的、两侧有朱红柱子的走廊,长度大概三十米左右。而现在,门外的走廊只剩下不到十米,尽头不是他们来时的前厅方向,而是一堵实心的青砖墙。
墙上有血痕。
暗红色的、像是用手指蘸着血画出来的线条,从墙面正中央垂直往下延伸,在地面上拐了一个弯,一直延伸到走廊左侧的一扇门下面。那扇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三个字:东厢房。
宅邸在动。王燕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紧绷,我们进来的时候东厢房在走廊另一端,现在它挪到书房门口了。
它在推我们。林涵盯着地面上那条血痕。血痕的线条在他注视下,像是有了生命一样,缓慢地、蠕动地朝着东厢房的门口延伸了一段,仿佛在说来,这边血痕是导航。但它导的方向不一定安全。走,去看看。
三个人穿过那段缩短了的走廊,站在东厢房门口。房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面已经锈蚀得看不出原本的花纹,但锁扣虚挂着,没有锁死。林涵轻轻一推,门开了。
东厢房的格局和书房完全不同。这是一间卧室——或者说曾经是。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拔步床,床架子精雕细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但床帐已经烂成了破布条,垂下来像一绺绺灰白色的头发。床边的梳妆台上空无一物,只有一面蒙了厚厚灰尘的铜镜。角落里立着一只红木衣柜,柜门半敞,里面似乎挂着什么衣物。
还有气味。
很淡,但林涵一推开门就闻到了。那是一种他非常熟悉的气味——炸鸡。准确地说,是肯德基的炸鸡。裹了面糊、撒了辣椒粉、在热油里滚到金黄酥脆的那种。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然后他猛地清醒了。鬼宅里出现了炸鸡味,这本身就是最不对劲的事。他攥紧了兜里的血钢笔——那支笔从进入副本开始就一直躺在兜里,笔杆冰凉,像一块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铁。
你们闻到什么了吗?他问身后的两个人。
王燕摇头:什么?只有灰尘味和霉味。
陈文也摇头:没有……我就闻到一股潮腥,像地下室。
林涵的眉头皱起来了。只有他闻到了炸鸡味。只有他一个人。这要么是幻觉,要么是某种针对他的特定提示或陷阱。
他跨过门槛,走进东厢房。脚踩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在空旷安静的房间里,这一点声响被放大了好几倍。
然后他看到了。
拔步床内侧的墙面上,刻满了字。用指甲刻的,用刀尖刻的,用任何能刻出痕迹的尖锐物刻的,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面墙。字迹大小不一,歪歪扭扭,有的笔画末端拖出长长的血痕,有的已经干涸发黑,有的还泛着一层潮润的暗红——那是新鲜的。
林涵走近了看。
墙上刻的是同一句话,重复了成百上千遍:
我错了。
我错了。
我错了。
我错了。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每一笔每一划都刻得很深,深到木质墙板被剜出了木茬,深到像是刻字的人用尽了全身力气把这三个字摁进去的。
林涵站在那面墙前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门口的王燕和陈文说:王生在这面墙前跪过。他甚至可能是死在这的。月余卒——书里说他搬出去住了一段时间才死,但他后来肯定回来过。他回来认罪,但认罪的方式不对。刻字是忏悔,但忏悔是给自己的,不是给怨魂的。怨魂要的不是他对着墙刻我错了,怨魂要的是他当着所有人——当着那些冤魂的面——承认他杀了他们。
王燕走了进来。她站在林涵身边,目光扫过那面刻满了我错了的墙,沉默片刻,轻声说:一个人得绝望到什么程度,才能在这面墙上刻几千遍我错了
绝望没有用。林涵把怀里的信函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忏悔需要被听见才有价值。写给自己看的忏悔叫日记,写给别人看的忏悔才叫认罪。
他把信函收回去,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拔步床的床板下面,压着什么东西。一小截纸角露出来,被床板的重量压得死死的。他蹲下去,侧着头,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抽了出来——一张残页,巴掌大小,边缘被撕得不规则,上面写着一行字,是王伯阳的笔迹,但明显比密室里那封信上的字更慌乱、更潦草,最后一笔拖出了长长的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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