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桌子上堆了半人高的资料。牛皮纸袋撕开的撕开、拆线的拆线,泛黄的A4纸散了一桌子,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和表格。张伟一本一本地翻,嘴里念念有词,手上不断往笔记本里抄关键内容。
我翻到一本硬壳封面的田野日志。封面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第7发掘季·水祭祀遗址·综合记录,底下一行小字负责人:周远志。我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二十年前的七月。
第一周的记录都是正常的发掘日志:探方布设、土层描述、陶片编号。但从第二周开始,字迹明显乱了。最开始是某个研究员写道最近总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水里,水漫到胸口,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拉我的脚,旁边有人用红笔批了一行我也是。
第三周。日志上出现了两个字。然后连着三页被撕掉了,只剩下残留的纸根。第四周只剩半页,上面是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的字迹:水在说话。它知道我的名字。别信。别信任何声音。
后面全部空白。
我把日志推到桌子中央。所有人都看看。我说,特别是中间被撕掉的那几页,说明当时有人想隐藏什么,但结合前后文可以推断,从第二周开始队员出现集体幻觉,第三周加剧,第四周有人精神崩溃。
周海凑过来看了两眼,啧了一声,把日志推回去:行了行了,知道这地方邪性。问题是知道邪性有什么用?知道它邪我们就不死了?得找办法。
办法就是先搞清楚规则。刘燕从资料堆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卷微缩胶片,她对着手电光照了照,眯起眼,这上面写的是祭坛结构·三维扫描数据,需要播放设备。营地有投影仪吗?
这边有。陈宇从角落里拖出一个小型投影仪,铁壳上全是灰,但电源线还在。他把投影仪搬到桌上,接上板房墙角的柴油发电机,摇了摇手柄。发电机突突突响了几声,居然真的转了。微弱的电流接通,投影仪的散热风扇嗡嗡转起来,镜头里射出一束暗黄色的光。
微缩胶片放进去,墙上投出一片模糊的影像。陈宇调了调焦距,画面清晰起来:是祭坛的三维结构图,密密麻麻的标注线和数据框。祭坛主体在地下,地面上只有一个直径十米左右的圆形石台,但往下延伸了将近十五米,有通道、暗室、排水系统,最底层是一个六角形的大厅,中央标注着主祭台三个字。
这才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我盯着墙上那个六角形大厅的结构图,地面上这个营地只是入口,祭坛在山洞里。
山洞在哪个方向?张伟问。
陈宇已经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雨小了一些,天边隐约有一线灰蒙蒙的光——快要亮了。东偏北三十度左右,他回过头来,刚才来的时候我注意了地形,那个方向有喀斯特地貌的典型特征,溶洞入口应该在距离这里不到两公里的山壁上。
你怎么确定的?刘燕问。
雨水的流向。陈宇指了指地面,从门缝渗进来的雨水在泥地上汇成细流,全部朝着东偏北的方向淌下去,地表径流的方向指向地下河入水口。这种岩溶地貌,水往哪流,洞就在哪。
王强把帆布箱翻了个底朝天,从里面拽出两把工兵铲和一卷绳索甩到肩上,趁天亮赶紧过去,天黑之前搞定。他说完看了我一眼,你刚才拦我那下挺准的,哥们儿记着。但你也别太磨叽了,副本不等人。
我没理他,转向陈宇:你画个路线图,越精确越好。这是你的强项。
陈宇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支荧光笔,蹲在地上,把投影仪的光引到一块相对干燥的水泥地面上,开始描画地形路线。
天渐渐亮了。雨还在下,但比夜里小了不少,变成了连绵的毛毛雨,雾一样浮在空气里。板房内的光线从昏黄变得惨白,每个人的脸都看得更清楚了——比刚降临的时候更白,眼眶更黑,赵敏的下唇被她自己咬出了一道血痕。
刘燕把翻出来的资料整理了一下,挑出几份关键的报告叠好塞进防水袋里。张伟合上笔记本,按了一下笔,咔嗒。他翻到第一页,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写了四五行,字号很小,但工工整整。
我走到板房侧面的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雨雾里,营地边缘那棵歪脖子枯树的轮廓清晰了一些。树杈上挂着的那个白东西终于看清楚了——是一件碎成条状的白衬衫,像被什么力量从中间撕开的,挂在树枝上,下摆在水汽里轻轻摆动。
但这不是最让我注意的。
树下有一小片积水洼,雨水落在上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每一圈波纹扩散到边缘的时候,水面上都会浮现一张脸。模糊的,五官拧在一起的,张大嘴的,眼窝深陷的脸。在波纹消失的瞬间也跟着消失,下一个波纹过来又浮现,周而复始。
我没告诉其他人。
我转身回到桌边,从桌上那堆资料里抽出一张复印纸,上面是手绘的水祭祀图腾——一圈一圈的水波纹中心有个圆,圆里面画了一只睁开的眼睛。底下用铅笔写着两个字:芭莎。
我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出发吧。我说。
七个人推开板房的门,走进了雨雾弥漫的荒野。身后那间板房的门板被风吹得晃了两下,吱呀——吱呀——铁杆上的破探照灯在白天已经熄了,但灯泡里的钨丝还残留着一丝暗红色的余温,像没灭透的烟头。
脚下泥泞的路一直延伸到雾的深处。
陈宇走在最前面导航,他手里那个GPS测距仪屏幕上的绿点一跳一跳地移动。王强扛着工兵铲和绳索走在第二位,脚步声沉沉地踩在泥水里。刘燕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始终保持观察左右两侧的姿势。赵敏夹在队伍中间,挨着张伟走,偶尔用手背擦一下脸上的雨水和眼泪。周海在队尾偏左的位置,我走最后面。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前面传来陈宇的声音:到了。
我拨开挡在面前的灌木枝叶,抬头看见一面十几米高的灰白色岩壁,岩壁上裂开一道三四米宽的缝隙,斜斜地向地下延伸。缝隙的边缘长满了青黑色的苔藓,有水从岩缝里渗出来,沿着石壁往下淌,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消失在碎石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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