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倒气。笔记本还揣在怀里,他掏出来检查了一下,封皮磨破了但内页完好。他把笔记本贴在胸口,仰头闭着眼睛,月亮照在他那张惨白的瘦脸上。
几点了?我坐起来问。
张伟看了一眼电子表,嘴唇哆嗦着说了两个字:十点半。
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我们往营地跑。夜色下的荒野比白天安静得多,没有雨声,没有水声,甚至连虫鸣都没有。那些白天里的黑色水柱不见了,小溪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色亮光,地面干爽了不少,踩上去是硬的。
营地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我放慢了脚步。三间板房还在,但铁皮屋顶塌了一半,中间那间屋子的门板彻底掉下来了横在地上。铁杆上的探照灯碎了,玻璃碴子散了一地,在月光下反着碎钻一样的光。
但营地外的那条土路上,停着一辆车。
黄色的。中巴大小,侧面的漆已经斑驳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锈蚀的金属壳。车身蒙着一层厚厚的水藻和泥浆,车顶上甚至长了几簇青苔,但发动机在转——排气管里吐出一团一团的白烟,轮胎碾在泥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车门弹开了。里面亮着昏黄的顶灯,能看到一排排空着的座椅,蓝色塑料面,有些座套已经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
校车。张伟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那种笑,副本结束的接驳车——我前几个本也有这种……最后阶段出现的。
三个人跑向车门。我的肋骨还在疼,每跑一步左肋深处就抽一下,但脚步没停。张伟跑在最前面,第一个跨上了车,转身伸手拉刘燕。刘燕上去了,她回头看我——
然后水声从后面来了。
从营地周围的每一条沟渠、每一滩积水、每一片湿漉漉的草地里同时涌出来的水,汇成了一条巨大的、灰白色的水流,贴着地面快速汇聚、升高、变形,最后成了一只张开的手掌形状,五个手指的轮廓清晰可见,关节处有水流涌动形成的褶皱,腕部连接着后面不断涌来的水体。
那只水手从三米外一掌拍过来,目标是我。
张伟在车门里伸手:林涵!
我把手伸过去差了两厘米没够着。水手的手指已经缠上了我的右脚踝——冰冷的、带着那种浓稠到像半固态的触感,从脚踝往小腿缠,整条右腿瞬间失去了知觉。那只手在往回拖。
我整个人被从车门前拽开了两米,后背在地面上磕了一下,碎石硌进肩胛骨。
林涵!刘燕已经要往下跳了。
别下来。我喊了一声,右手摸进了裤子内袋。
那枚铜钥匙扣还在。冰凉,平静,那个字的篆体笔画在指尖传来一种稳定的、不慌不忙的温度。我把它攥在手心里,感觉到从铜制表面发散出来的一圈无形的波纹——那不是声音,不是光,但能感觉到空间本身在那一圈波纹经过的地方微微扭曲了一下。
水手的手指在我的脚踝上停住了。那种缠绕的触感松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部打断了对水流的控制。我顺势把右腿从水手的指缝里抽出来,脚踝上的皮肤被带掉了一层皮,血珠渗出来在月光下反着暗红的光。
但我的手已经松开了。钥匙扣碎了。从中央那个针尖大的凹陷处裂开,裂纹呈放射状延伸到边缘,整枚钥匙扣碎成了七八片铜屑从指缝里滑落,每一片都在落地之前化成了暗金色的粉末散在风里。
我翻身爬起来往前冲。
张伟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刘燕抓住了我的肩膀。三个人一起使力把我扯上了车门踏板的瞬间,那只水手重新凝合了水流追到了车门边缘,五根手指狠狠抠在了车门的金属框上,车门的铁皮被水流压得向内凹进去了一块。
但车门在关。
液压杆推动着厚重的金属门板慢慢合拢,把那五根水手指一寸一寸地压扁、挤断、截断在门外。最后一道缝隙消失的时候,我听到门外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炸开了一样。
车门彻底关死了。
校车发动,轮胎在泥地里打了一转然后抓住了地面,车子猛地往前一窜。我把刘燕和张伟从车门位置拽开推到了座椅上,然后自己瘫倒在一排蓝色塑料座椅中间,仰面朝天看着车顶那盏昏黄的顶灯,灯泡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光线被雾散成了暖融融的一团。
车窗外的营地、板房、铁杆、歪脖子树,还有后面那片正在崩塌的山壁,全都被拉成了横向的色块,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最后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飘散在黑暗中。
车内的顶灯闪了一下,灭了。
又亮了。这次是白色的、干净的、没有一丝水汽的灯管光。
前排座椅上坐着张伟,他把笔记本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打开,一页一页地翻。第一页到最后一页,蓝黑色的字迹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每一张纸面,有些页面上还沾着干涸的泥点。他摸了一下那些字迹,然后合上了本子,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下眼睑那两团乌青终于慢慢舒展开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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