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戈壁里？钱胖子从香炉后面探出半张脸。
人工湖。周倩推了下眼镜，园林造景用的，但我不确定现在还有没有水。另外——你们最好过来看看。
她领着众人穿过月亮门，走进侧院。院子的格局比前厅小很多，四面都是回廊，廊柱上糊着褪色的红漆，大部分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茬子。院子中央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已经枯死大半，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条朝天伸着，像一双正在乞讨的手。
周倩走进回廊转角的一间厢房。门是虚掩的，推开时发出干涩的声，像是木头在呻吟。里面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条案，一把圈椅，墙上挂着一幅已经看不清内容的山水画，画轴耷拉着半截。条案上散落着一些被虫蛀过的纸页，有些还能看出字的形状。
《陈氏家训》。周倩指了指条案上最完整的一页残纸。那张纸焦黄发脆，边缘像是被火烧过，但中间有两行字还完好，墨色已经淡了，可笔画清晰——
风过胫骨，闭目垂首。
风止雾起，闭门不出。
胫骨。林涵蹲下来，用手比了一下自己小腿的高度，膝盖以下。如果风的高度超过了膝盖——
就闭眼，低头。刘莽接话，像行礼那样？
林涵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视线在厢房里扫了一圈。这间房间不大，但结构很奇怪——四面墙壁上有好几扇窗户，但所有的窗栓都是从外面插上的，也就是说，里面的人打不开任何一扇窗。
有意思。他走到其中一扇窗前，透过蒙尘的玻璃往外看。院子里那棵枯槐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没风了？他注意到院子里那些细小的灰沙已经停止了流动，空气变得凝滞而沉静。
然后白色的东西从院子四角的排水孔里涌出来了。
雾。那雾来得极快，像有人在地底下点燃了无数块干冰，白烟从砖缝里、墙根下、树洞里同时往外冒，在几秒钟之内就把整个院子填满了。那雾很浓，浓到三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而且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甜丝丝的，像烂熟的水果在发酵。
关门！刘莽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步跨到门边，把厢房的木门地合上。周倩手脚麻利地插上门栓，苏晚已经奔到对面去关窗——但窗户是从外面插死的，她根本推不动。
窗栓在外面。苏晚回头说，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急促。
钱胖子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自己的肚子，眼睛瞪得像铜铃，直勾勾盯着门缝底下——雾正从那里渗进来，一缕一缕的，像活物一样在地上爬。
都别动。林涵的声音在雾气里有点发闷，关窗的事等一下。先看雾。
他说，但谁也不知道该看什么。那雾在房间里越积越厚，很快就淹没了所有人的脚踝，然后是膝盖。林涵感觉到脚踝处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凉意，像有人用指尖在轻轻碰他的皮肤。他低头看，雾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余光瞥见了一点不对劲——钱胖子身后。
雾在钱胖子背后聚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人形比钱胖子高出一个头，肩膀很宽，但腰身细得像一根竹竿，头部的形状也不对，是扁的，像被什么东西从两侧挤压过。那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没有颜色，只是雾的浓度稍微大了一些，像有人用白颜料在白纸上勾了一笔。
钱胖子浑然不觉，还在发抖。
小伍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他缩在另一个墙角，脸白得几乎和雾融为一体，一只手指着钱胖子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后……后面……
钱胖子转过头。
他什么都看不见。雾太浓了，浓到他自己背后的阴影都看不清楚。但他的脖子在转头的动作里本能地缩了一下——那种人类面对未知危险时下意识的、把脑袋往肩膀里藏的畏缩动作。
那团雾里的人形动了。它的从雾气中伸出来，五指细长，像是被拉长了三倍的竹筷，指尖是透明的，只有一层薄薄的白色。那手指搭上了钱胖子的后颈。钱胖子浑身一激灵，像过电一样，整个人弹了一下。
但他不敢动。他僵住了。
那手指开始他的后颈，动作轻柔得近乎温柔，像母亲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但钱胖子的脸已经由白转青，嘴唇紫了，眼珠子拼命往斜后方转，想看看自己脖子上到底搭着什么东西。
别缩脖子。林涵忽然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雾里，别缩，也别回头。你回头看它就——
晚了。
钱胖子终于没能忍住。他脖子又缩了一下，然后猛地把头转了过去。
那团雾里扁平的凑在他后脑勺不到一寸的位置，钱胖子转过去的时候，他的鼻尖几乎碰到了那张脸的——如果雾里那个扁平的凸起能叫鼻子的话。
钱胖子眼睛翻白了。
那双手从抚摸变成了扼喉。所有人都看见钱胖子的脖子凭空凹陷下去了一块，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喉管。他的脸瞬间胀成猪肝色，嘴唇里发出的漏气声，两只脚在地上乱蹬，但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墙角拖了出来——拖向门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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