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伍的脸更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但最终只是把脸埋进了自己掌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声音。
外面的风暴还在继续。风啸声从尖利变成了低沉,像某种巨大的东西在缓慢地、有节奏地呼吸。石门在震动,门板与门框之间不断有细小的灰沙和碎石被挤进来,在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
林涵蹲在石案边上,闭着眼睛感受着空气中的振动。石案在微微颤抖,案面上的凹槽里,那颗被他从钱胖子虎口里挑出来的、已经碎成粉末的黑色颗粒,此刻重新聚拢了——一小撮黑色的粉末在凹槽的底部缓慢地游动,像一只没有形状的虫子,沿着凹槽的边缘画着某种轨迹。
他盯着那撮粉末看了十几秒,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间地下室本身是活的。他说,声音不大,但在风声的间歇里清晰可辨,它不是用来藏东西的,是用来东西的。这些铜镜、石案、穹顶铭文,全是为了接收和传递信息——风把这座馆子里的所有声音送到这里来,然后铜镜再把信息反射出去。
所以呢?刘莽靠在门板上,后背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的声音纹丝不乱。
所以这里能告诉我们其他房间的状态。林涵站起来,走到正对着石门的那面铜镜前面。他没有直接看镜面,而是侧身站着,用余光扫了一眼。镜面里映着石门紧闭的样子,门板上被风刃割出的痕迹清晰可见——但镜面右下角有一个角落,映着门板上没有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的脸。
贴在门板外侧的缝隙上,一只眼睛正从门缝里往内看。那只眼睛浑浊发黄,瞳仁很大,大得不像人类的比例,虹膜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光。那只眼珠子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扫过地下室的内部,最后停在了林涵侧身的影子上。
林涵没有转头去看门板。他维持着侧身的姿势,余光盯着镜面里那只眼睛,用极低的声音说:刘莽,你身后那扇门上——有东西在看你。
刘莽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眨眼,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的节奏。什么方向?
门缝中线偏上,在你后脑勺的位置。
刘莽缓慢地、极轻微地把自己的重心向后移了一寸。他的后脑勺几乎贴上了门板,他感觉到一股冰冷的、粘稠的触感隔着门板传过来,像有什么液体在木头的另一面缓慢流动。
那只眼睛眨了。上下眼睑合拢的速度比人类慢得多,像两片厚重的肉帘子缓缓落下又掀开。然后它从门缝里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拽走了。
它走了。林涵说。他看了一眼镜面,那只眼睛已经不在门缝处了。但镜面左下角多了点别的——一截暗红色的、像是衣角的东西,从镜框边缘露出来,像是有人在镜子背后的空间里站着,衣摆搭在了镜框上。
所有人别动。他的声音忽然紧了。因为他看清了那截衣角——那是赵哥的。赵哥死的时候穿的那件灰蓝色夹克,左袖口有一道他自己用圆珠笔画上去的记号线。那截衣角上也有那道记号线。
赵哥在镜子的背面。
外面的风在模仿死人的外形。林涵快速说,家训和铜鼎底座上都暗示过,风会声音和影像,然后重复播放。现在它播的是赵哥的画面,而且它知道我们在哪间房里。
钱胖子发出了一声被憋住的抽噎。他蹲在锦褥边上,双手死死按着布料的边缘,但肩膀和脖子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缩紧了——那个的本能反应又来了。他咬着牙硬撑,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打颤。
胖子别缩。刘莽的声音从门板方向传来,低沉的,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你看我,我后背都让风割成筛子了,我缩了吗?
钱胖子勉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刘莽的T恤后背确实已经碎成了渔网,一条一条的口子里翻出鲜红的皮肉,血顺着裤腰往下淌,在脚后跟汇成一洼。但他整个人稳稳地顶着门板,脊背笔直,脖子粗壮地竖着,像一根生了根的铁柱子。
钱胖子深吸了一口气,使劲把自己缩起来的脖子往外抻了抻。下巴抬起来,后脑勺往后靠,他把两只手从锦褥上松开,死死抓住自己两边的大腿肉,把指甲掐进去,用疼痛来对抗恐惧。
很好。林涵说,保持住。风暴还有——
他看了一眼暖阁上顺来的那只老式怀表——表盘上蒙了一层灰尘,但指针还在走。十二点十二分。
三分钟。
最后三分钟的风暴是最猛的。门板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用蛮力撞了三次,每一次都让石门向内凹陷几寸,刘莽的靴跟在地上蹭出一道比一道深的痕迹。苏晚扑上去用肩膀抵住门板另一半,两个脊背并在一起,顶着一波一波的冲击。门外传来嘶哑的、变了调的哭喊声,有时是赵哥的声音喊,有时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尖笑,有时是一群孩子齐齐拍手唱歌的童谣。那些声音忽远忽近,被风声搅碎了再重新拼起来,每一段都不完整,但每一段都精准地往人的耳膜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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