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分钟。正前方的镜子里他的倒影又眨了一次眼。这一次他确定自己没眨眼。镜中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话,但没有声音。他盯着那嘴唇的弧度辨认,那口型在重复两个字——
……低头……低头……
他的脊椎底部传来一阵细微的酥麻感。那是一种身体在发出警告的信号——有人在尝试用声音压制他的意志。他闭了一下眼睛,用拇指指甲狠狠掐了一下掌心,把那股酥麻感压下去。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从甬道上方坠落下来,紧接着是小伍短促的惊叫。林涵的耳膜捕捉到那声惊叫里有恐惧的成分,但没有痛苦——小伍没事。
那声巨响之后,门外白噪音的节奏乱了一拍,然后迅速恢复了。刘莽的拳头更重了,几乎是在用全身的力气砸墙,咚咚咚咚,像要把整条甬道砸穿。苏晚的声音混在中间,低哑地吼着什么,听不清内容,但那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兽性的威慑力。
林涵知道他们在替他吸引注意力。地下室里那些镜面背后的东西,此刻至少有相当一部分顺着甬道流向门外了。他能感觉到空气里那种被注视的压力在减轻,像有人从他肩膀上取下了几块看不见的石头。
第八分钟。他正前方的镜面里,终于不再眨眼了。倒影恢复了正常——深褐色的瞳仁,平静的表情,和本人完全同步的姿态。但镜子右下角多了一只眼睛。从镜框边缘露出来的,只有小半个眼白和一枚浑浊的瞳孔,搁在镜框和镜面的夹缝里,一动不动地着他。
那只眼睛的位置很低,像是从镜子背面、地面那个方向透过来的。它着他脚踝的方向。
第九分钟。地下室的温度开始变化了。冷空气从石板缝隙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从脚底往上攀,先是脚踝,然后是小腿,然后是膝盖。那种冷和冰窖里的干冷不一样,是一种湿冷的、粘稠的、像浸在凉水里的冷。林涵感觉自己被那种冷包裹起来了,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他没有动。
穹顶上的铭文重新亮了一下。极短暂的,像一只萤火虫在漆黑的草丛里闪了半秒。那光亮起的时候,铭文字迹的边缘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那光晕中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是风。
风重新流动了,但只有一瞬间。那一丝气流擦过林涵的脸颊,比最轻的呼吸还要轻,但他感觉到了。在那之后,一切重新静止。铭文暗下去,冷气退了,连门外的砸墙声都弱了几分。
风停了。彻底地、完全地停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表。十八点四十六分。
十分钟整。
地面裂了。
没有任何预兆,他脚下的青石板从正中间裂开一道笔直的缝,然后向两侧平移分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阶梯。阶梯的材质和地面完全不同——是整块的黑石,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每一级都带着微微的弧度,像被无数只脚踩了几百年磨出来的。阶梯盘旋向下,大约下了十几级之后转了个弯,消失在黑暗中。
但黑暗中有一团暗金色的光。很微弱,像埋在灰烬里的余火。那团光从转弯处映过来,把阶梯尽头的轮廓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有人盘腿坐在那里。
林涵没有犹豫。他抬脚迈下了第一级阶梯。
台阶的触感和外面的青石板完全不同,黑石表面带着一种微微的弹性,像踩在凝固的胶上面。他一级一级往下走,每走一步,背后的光线就暗一分。他数到第十三级台阶的时候转了个弯,然后他看到了。
陈风骨。
那具遗骸坐在一间约莫十平米的石室里,后背靠着墙壁,双腿盘坐,脊背挺直得和暖阁里的仆人骨架一模一样的姿态。但陈风骨的骨架上还覆着一层完整的、干缩的皮肤——黑褐色,薄得像羊皮纸,紧紧贴在骨骼的每一个轮廓上,把关节的球窝和肋骨的弧度都勒得清清楚楚。他的脸还保留着五官的轮廓:鼻梁高挺,颧骨突出,下颌线方正。双眼紧闭,眼窝深陷下去,像两片干透的叶子覆在眼眶里。十指交叉叠放在膝盖上,指骨之间夹着一卷竹简,竹简的绳子已经烂了,但竹片本身还保持着完整,每一片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御风札记》。
林涵走到遗骸面前,停下脚步。他先躬身行了一个极轻的礼——不算弯腰,只是一个标准的、表示敬意的欠身。然后他伸出双手,手指从遗骸的指骨缝隙里将那卷竹简抽了出来。
竹简入手的一瞬间,遗骸的十根指骨地散开了。那些保存了一百年的骨头像终于完成了使命一样分崩离析,骨片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磕碰声。遗骸的身体也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向后塌下去,脊背不再挺直,头颅微微垂向胸口。
林涵把竹简抱在怀里。竹简触手温凉,表面光滑,没有一丝灰尘——好像有人一直在擦拭它。他用指腹摸了摸竹片上的刻字,字迹很深,笔画遒劲,每一刀都刻得斩钉截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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