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坐在家主左手边第一位。她今天梳了头发,梳得很仔细,盘成一个低低的髻,插着一支银簪。但她嘴里的呓语没停,手指在桌布上划着圈,嘴唇翕动着,声音像蚊子哼:缺的还没来……缺的还没来……
长子坐在母亲对面,家主右手边第一位。他百无聊赖地用刀尖敲着面前的空盘子,看到六个人抬着门板进来时,嘴角翘了翘:哟。还带了担架。
林薇坐在长桌最远端,紧挨着女仆长。她的脸色比下午更差了,眼眶红了一圈,面前的餐巾被她攥成了一团。女仆长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像一个等人发令的机器人。
七把椅子。五名NPC占了三把——家主、母亲、长子。林薇和女仆长都站着,没有坐。
客席。女仆长开口了。她走到长桌末端那两把客椅旁边,伸手做了个的手势。家主指定两位客人就座。
她的目光落在赵铁柱和刘洋身上。
赵铁柱从门板上撑起来。陈默和周深一左一右扶着他,把他挪到左边那把客椅上。椅子对他来说太小了,他的肩膀卡在椅背两侧,左手打着夹板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刘洋深吸了一口气,走向右边那把客椅。他的腿在抖,但步子没乱。他坐到椅子上时,膝盖撞到了桌腿,咚的一声,像敲了一下丧钟。
家主在这声响里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是全黑的。没有眼白,两颗漆黑的圆球嵌在灰白色的脸上,像两个被挖空了光的洞。他缓缓转动脖子,把那双黑眼睛从赵铁柱身上移到刘洋身上,再移回来。
来齐了。他说。嗓音低沉,像什么东西在喉咙深处搅拌。
女仆长退到墙边,林薇垂手站在她旁边。六个客人加上三名就座的NPC,九个人围着一张七把椅子的桌子,蓝白色的烛焰在中央跳动,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拉长,像一排被钉住的蝴蝶标本。
十九点零一分。晚宴开始。
没有菜。长桌上只摆着烛台,七根蜡烛烧了将近三厘米,蜡油沿着银质烛身往下淌,聚成一圈半透明的泪。家主面前的盘子是空的。所有人面前的盘子都是空的。
母亲忽然开口了。她抬头看向赵铁柱,眼球在眼眶里咕噜噜转了一圈:月亮缺了一角……你看到了吗?
赵铁柱没答话。他的右手攥着桌沿,指节发白。
缺了一角。母亲重复着,星星掉在下面……谁捡了就得还回去……还回去……
还谁?林涵站在客椅后面,他没有座位,但他不需要座位。他的位置刚好在刘洋侧后方,视线能覆盖全场。
母亲的目光从赵铁柱身上移开,落在林涵脸上。她的嘴角开始抽搐,一下,两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她面皮下面蠕动。还给月亮……月亮会要回去的……它会的……
母亲。家主的声音不高,但母亲像被掐住了喉咙一样闭嘴了。她的嘴唇还在翕动,但声音没了,只剩下气流从齿缝里漏出的嘶嘶声。
家主的黑眼睛转了一圈,落在赵铁柱打着夹板的左臂上。夹板边缘有一小块纱布渗出了血迹——从地下室上来之后,赵铁柱右手的伤虽然止住了,但左臂骨折处还是有血水从皮肤表层渗出来,洇红了绷带。
家人不会在晚宴上流血。家主说。语气没有起伏,像在念一段菜单。
赵铁柱的脊背僵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渗出的血渍在蓝白色烛光下变成了暗紫色,一滴正顺着肘弯往下淌,悬在肘尖,摇摇欲坠。
包住。林涵的声音从刘洋身后传来。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三成,用桌布,现在。
赵铁柱反应很快。他右手抓住面前的白色桌布往上一掀,把左肘整个裹进了布料里。那滴血在滴落前最后一秒被桌布接住了,洇成一小团暗色的圆。桌布是深蓝色的,血洇上去不显眼,但赵铁柱能感觉到布料被浸润的那一小块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家主的黑眼睛盯着那团桌布看了三秒。然后他的眼珠转了半圈,重新阖上了。
母亲又开始呓语了。这次声音更小,像自言自语:月亮月亮……照在谁家窗台……谁在下面等着还……她唱到字时忽然停了,眼珠子定在刘洋脸上,那两颗瞳孔在烛光里缩成了针尖。
还差一个。她说,你来了。
刘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他被月痕压了三层半的嘴在这一刻轻微松动了,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嘴里撬开了一条缝。他张了张嘴,吐出一个字——
……到。
母亲笑了。她的嘴角翘上去,翘到一个正常人不可能达到的角度,露出牙缝里塞着的暗红色渣滓。她笑完就开始哭,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颧骨往下淌,一滴滴落在桌布上。
她的眼泪是淡银色的。在烛光下泛着珍珠母贝一样的光泽。
林涵的目光在母亲的泪珠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他背在身后的右手在笔记本上飞速写了一行小字:母泪银光。苏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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