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是被冻醒的。
他睁开眼时C区的温度已经降到了二十度出头。湿度极高，凝结的水珠沿着操作台边缘一滴滴往下淌，在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反光的湿痕。墙体表面的暗红色褪成了灰白，空气里那股硫磺味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封闭地下室特有的霉味。
温度平衡是双向的。过分加热会杀人，过分降温同样会触发补偿。他本能地缩了缩脖子，从口袋里摸出腕表瞥了一眼——凌晨五点整。
睡了不到一个小时。
他坐直身体，肩颈酸得厉害。隔间休息室里那破沙发他让给了周晓雯和高诗诗，自己就靠在操作台旁边的墙上合了会儿眼。现在整条右臂麻得像不属于自己，他甩了两下，针扎似的刺痛从指尖蹿到肩膀。
C区里安静极了。刘洋蜷在墙角还在睡，呼吸平稳，眼镜摘下来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只虾米的形状。孙洁靠着另一面墙，本子摊在腿上，手还攥着笔，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张，竟然也睡过去了。陈卫坐在门口，背靠门框，合着眼睛，腰板挺得笔直，连打盹都带着退伍兵的那股子拧巴劲。
休息室里传来周晓雯翻身时沙发的吱呀声，然后是高诗诗压低的、带着睡意的轻声安抚：没事，接着睡。
林涵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他走到操作台前把李素英的日记又翻了出来。第47天那页他反复看了三遍。
第七个人现在就在我背后。
他合上日记本，目光扫过C区的每一个角落。五个人。沙发里两个，墙角一个，门口一个，他自己。满打满数五个。但是——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操作台一共有三排，每排六个工位，总共十八把椅子。之前没人注意过椅子数量，但此刻他走过去，鬼使神差地数了一遍。
十七把。
有三排座椅的空位被拆走了，剩下的十七把椅子被推到工位底下，整整齐齐。但有一把椅子是抽出来的，放在最右边那排工位靠墙的位置，椅面朝外，像有人刚离开座位起身去倒了杯水。林涵盯着那把椅子看了几秒。椅面上没有灰。其他椅子表面都蒙了一层薄尘，唯独这把，干干净净的，连椅背上的防滑纹路都清晰可见。
有人坐过。最近坐过。谁？
他慢慢转过头。高诗诗刚好从休息室走出来，头发有些散乱，脸上带着刚醒的浮肿。她看见林涵盯着那把椅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表情没什么变化——她没注意到椅面上的灰。
几点了？她打了个哈欠，声音沙哑。
五点过一点。
高诗诗走到操作台边上翻自己的腰包，掏出一瓶水灌了两口，又摸出几块压缩饼干拆开包装，把饼干掰成小块放在一张干净的白纸上。让他们再睡半小时，五点半我叫。
林涵点头。他走回去把日记本收起来，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手绘地图展开看。地图上A区大厅的火柴人七个，第六个歪着头。他翻回日记第46天，李素英写的那句钟卫国说以后所有会议都要对着空椅子说话——每人说一句。
对着空椅子说话。每人说一句。空椅子。
他忽然把目光转向那把干净的椅子。那把椅子面朝的方向——它正对着操作台右后方的一块空白墙壁。墙壁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白灰墙皮，但墙脚的地面上有一个极淡的鞋印。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的鞋印。他们穿的都是副本里传送进来的便鞋，鞋底纹路是横条纹的。那个鞋印是圆点纹路，像九十年代那种老式黑面布鞋踩出来的。
林涵蹲下来凑近看。鞋印已经干了，边缘模糊，但能辨出轮廓。大小跟成年男人的脚差不多。他伸出手指贴上去测温度——凉的。跟周围地面温度一致。
他站起来，什么都没说。
五点半高诗诗准时叫醒了所有人。刘洋揉着眼睛爬起来，发现自己的眼镜被整齐地放在膝盖旁边的地上，是高诗诗怕他压碎帮摘的。孙洁合上本子伸了个懒腰。周晓雯从休息室出来时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的红印子，但精神比昨晚好了不少，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
陈卫已经站在门口活动肩胛了。他全程没真正睡过，但眼睛里的血丝说明他也没完全休息好。
六点了。林涵看了一眼腕表，步骤三可以开始。
他走到操作台正中间那面控制面板前。面板上三块仪表盘排成品字形，指针此刻都归零。上方是一个频率调节旋钮，刻度从10Hz到100Hz，需要手动旋转到47.5的位置。
中间仪表盘先调，再左侧，再右侧。顺序不能错。偏差上限0.1格。五秒内必须修正。林涵把碎片③的规则又念了一遍，然后看向周晓雯。
周晓雯愣了一下：
你来做。林涵说，你的手最稳。
周晓雯咬着下嘴唇走到操作台前。她低头看着那三块仪表盘，深吸了一口气。高诗诗站到她身后一步的位置，没说话，但那个距离本身就带着支撑感。
周晓雯把手指搭在频率旋钮上，缓缓转动。刻度指针从10开始走，慢慢经过20、30、40……她转得很慢，每到一个整数位就停一下，等指针稳定再继续。到47的时候她放慢了速度，几乎是屏着呼吸把指针推到了47和48之间的那道白线上。
47.5。旋钮卡入了一个微小的凹槽，发出一声。
三块仪表盘的指针同时跳动起来。中间的那块跳得最剧烈，指针对着45和50之间疯狂摆动，最高飙到了49.2。周晓雯手指悬在修正旋钮上方没动——她在等。规则说了先中间，但没说立刻修正，五秒内就行。她在用最稳妥的方式判断指针的波动趋势。
林涵盯着秒表。一秒，两秒，三秒——指针在49.2的位置停了半秒，开始回落。周晓雯等它回落到48.7的时候轻轻转动了修正旋钮，顺时针回了大约一格。
指针稳在了47.6。偏差0.1格。卡在安全线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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