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放学,许大茂没回家。
家里中午没人。
许富贵在轧钢厂上班,中午在厂里食堂吃;
钱秀英在娄家做佣人,要到下午才能回来。
学校有食堂。
说是食堂,其实就是一间大屋子,摆着几张长条桌,桌上放着一大盆棒子面糊糊、一摞黑乎乎的窝窝头,还有一碟咸菜。
学生交两分钱就能吃一顿。
(为了方便,所有的货币都采用1955年实行的第2套人民币)
许大茂交了两分钱,领了一个窝头、一碗糊糊,找了个角落坐下。
窝头是纯棒子面的,又硬又散,咽下去的时候剌嗓子。
但肚子里那阵饿劲儿上来了,他三口两口就把窝头塞完了,又把糊糊喝了个干净。
肚子里有了点底,他才慢慢琢磨起钱秀英的事。
娄振华,娄氏轧钢厂的大老板,外号“娄半城”;
四九城里数得着的资本家。
原剧里许大茂能娶到娄晓娥,靠的就是许母在娄家多年伺候的情分——尤其是伺候谭姨太。
谭姨太是娄振华的姨太太,娄晓娥的亲妈。
钱秀英跟了她十几年,从年轻时候就在屋里伺候,扫地擦桌子、铺床叠被、陪着说说话解解闷。
活儿轻省,不用洗衣服、不用打水、不用干重活,这在佣人里头算是一等一的好差事。
能拿到这份差事,光靠勤快是不够的。
还得靠。
钱秀英这个人,许大茂才接触了一早上,已经觉出几分味道来了。
说话温温柔柔,脸上永远带着笑。
原剧里许大茂能娶到娄晓娥,表面上是娄家感恩许母多年伺候,给许家一个天大的面子。
可许大茂现在回想起来——把自家小姐嫁给一个佣人的儿子,那是多大的降尊纡贵?
除非有人一直在旁边递话、劝和、替许大茂说好话。
这个人是谁,还用想吗?
许大茂啃着窝头,心里对钱秀英的评价悄然升了一个台阶。
能算计。
但这算计,对他许大茂是好事,那就行。
午饭后。
许大茂靠在窗台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早上上厕所的时候,他低头看了。
原身对这事儿没什么概念,只觉得就这样呗。
但现在的许大茂是个活了四十多年的成年男人,该懂的都懂。
他一眼看出:皮肤褶皱,有点长。
这年代的卫生条件,洗澡都费劲,更别说每天清洗了。
加上小孩子不懂事,时间长了里头积攒点什么,很容易发炎。
原剧里的许大茂为什么绝户?
有人说是先天发育问题。
可许大茂早上看了,发育得挺正常,尺寸、形状都没毛病。
那问题出在哪儿?
许大茂越想越觉得,答案可能很简单,就在眼前的卫生问题。
再加上原剧:许大茂长大以后干的是放电影的活儿,三天两头往乡下跑。
那年代乡下卫生条件更差,他又是年轻小伙子,管不住自己,找那些不干不净的小寡妇……
折腾几年,炎症、病菌,最后彻底废了。
许大茂深吸了一口气。
这事儿不能等。
现在11岁,正是长身体的年纪;
早治疗,早好。
暑假时,得跟许富贵提。
下午放学早,三点多钟就散了。
许大茂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春日的午后阳光软绵绵的,照在身上有几分暖意,但街面上那股气味依然顽固地存在。
他一路走,一路捂着鼻子。
真臭。
这味道在他上辈子完全无法想象——一座两百万人口的城市,没有完善的排水系统,没有环卫工人,垃圾和粪便在街头巷尾积累了十几年。
那种臭不是单一的,是层层叠加的:
烂菜叶子的酸臭,人畜粪便的恶臭,垃圾堆底部的腐臭,还有老房子墙根下常年不见阳光的霉臭。
许大茂憋着气走一段,换口气再憋一段,觉得自己肺活量都快练出来了。
他拐进南锣鼓巷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推独轮车的小贩,车上装着半车大白菜,菜叶子蔫了吧唧的,但这时候的菜价也不便宜。
小贩看见许大茂,吆喝了一声:小子,你家要不要白菜?便宜了。
许大茂摆摆手:我爹还没回来,我家我说了不算。
小贩也不纠缠,推着车往前走了。
许大茂推开95号院的院门,进了院子。
后院静悄悄的。
东厢房的门还锁着,许富贵没回来。
北耳房的门倒是开了半扇,钱秀英蹲在门口,正在择一把韭菜。
三岁的许小玲坐在旁边的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草茎,认真地往地上戳蚂蚁。
许大茂叫了一声。
钱秀英抬起头,看见他,笑了:回来啦?饿不饿?锅里有块贴饼子,你先垫垫,等你爹回来再做饭。
不饿,中午在学校吃过了。
许大茂走过去,蹲在钱秀英旁边。
他看着母亲的手指麻利地掐掉韭菜根上的干泥,一掐一捋,动作又快又准。
妈,你在娄家做了多少年了?他问。
钱秀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问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
钱秀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的意味,但很快就散了,换成了平常的笑模样:十几年了。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就在那儿干了……
她说着说着,就转了话头: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蹲着了,去写作业。等你爹回来做饭。
许大茂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走进东厢房,把书包放在桌上,推开窗户让屋里透透气。
窗外,前院传来谁家炒菜的香味儿——葱花炝锅,滋啦一声,香得人直咽口水。
许大茂靠在窗台上,看着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许富贵还要一个小时才下班。
这一小时里,他可以想想暑假的事儿了。
皮子这事儿,不能再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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