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老先生在桌边坐下,把那包布摊开,里面是一排银针。
长短不一,粗细各异,最细的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最长的有许大茂的手掌那么长。
银针在窗口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一根一根插在布面的针套里,间距均匀,排得整整齐齐。
许大茂站在桌前,看着那些针。
针灸,你看我扎过。金老先生说,但看是看不会的。今天开始,我教你。
许大茂没有问什么时候能学会,他知道这种问题师父不会回答。
金老先生从桌上拿起一根最细的针,拈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手腕微微一转,那根针像被吸住了一样贴在他的指腹上,纹丝不动。
针要稳。他说,手不稳,扎进去就是错的。穴位差一毫,效果差千里。你先练一个东西——指力。
他从桌下拿出一个布包的小东西,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叠黄草纸,约莫一寸厚。
用你的拇指、食指、中指捏针,在纸上练。每天练半个时辰,练到手指不抖了,再往上加厚度。什么时候你能把这叠纸扎穿,针不弯、指不颤,才算入门。
许大茂拿过针,学着师父的样子拈住,往纸上扎。
针尖陷进去,扎穿了大约三张纸,然后就弯了。
金老先生在旁边看着,没有纠正他的姿势,只是说:每天来我这儿扎,回去在你房间里用萝卜、土豆练。手指上没劲,什么都干不了。
许大茂点了点头,把弯了的针拿下来,换了一根,继续扎。
那根针弯了又直,直了又弯,一下午扎了几十次。
手指捏得发酸,指腹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上午看诊,下午就在那间朝北的屋子里练针。
桌子上的黄草纸换了一叠又一叠,针换了一根又一根。
手指从酸痛到发麻,从发麻到几乎失去知觉,但他的动作越来越稳,扎下去的角度越来越正。
金老先生偶尔过来看一眼。
看见那叠纸上被针扎出的窟窿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密。
除了针灸,金老先生还教了他推拿。
推拿比针灸要的是手上的劲和感觉。金老先生说,你回去,在自己手上、腿上练。感受肌肉的纹理、筋膜的走向、骨缝的位置。把你自己摸透了,才能摸别人。
许大茂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在炕上坐一会儿。
先静坐,养气,然后按师父教的方法,从肩部开始,一路往下,一寸一寸地摸自己的手臂、手掌、大腿、小腿。
他的手指在皮肤下面探寻那些看不见的纹理——肌肉的走向、筋膜的张力、骨与骨之间的缝隙。
刚开始的时候什么都摸不出来,只觉得是一团肉,慢慢地,指尖开始有了分辨力,能感觉到不同部位的温度差异、松紧程度、肌肉的弹性。
那是另一种。
用手指。
有一天晚上,他摸到自己小腿外侧的时候,指尖忽然触到了一条微微发紧的筋。
很细,比旁边的筋硬一些,按下去的时候有一点点酸。
他按着那个地方,想了一会儿。
那是足三里附近,胃经的循行路线。
他忽然意识到,他是在用自己的身体验证书上读到的那些理论。
这感觉很好。
七月的四九城热得像蒸笼,北耳房的窗户开着,夜风把糊窗的旧报纸吹得哗哗响。
许大茂坐在炕沿上,手还搭在自己的小腿上,指尖微微用力,感受着那条筋的回应。
白天练针,晚上摸骨,日子过的充实。
窗外,1950年的夏天正在四合院的屋顶上慢慢地铺开。
许大茂知道,这个夏天过后,很多事情会不一样。
半岛的局势会越来越紧,城里的物资供应会比去年紧张一些,日子可能不会像去年年底那样松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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