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婚宴的热闹散去。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许大茂还没睡醒,就听见对门刘海中家传来一阵异样的动静。
于莉也醒了,侧耳听了一会儿,小声说:大茂哥,刘叔家怎么了?
许大茂已经坐起来了。
他心里大致有数,一边穿衣服一边低声说:我过去看看。早上凉,你别出来,在家待着。
他推开东厢房的门走出去的时候,院里已经陆续有人探出头来了。
中院那边几个早起的邻居也伸着脖子往这边看,脚步声和说话声虽然压得很低,但在清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许大茂走到刘家门口,看见刘海中正站在堂屋中央。
他穿着那件昨晚还喜气洋洋的蓝布中山装,衣服还是新熨过的,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了一截。
他的肩膀塌着,一只手扶着桌沿,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成一道道起伏的沟壑。
他的目光落在东边那间新房的房门上,门大敞着,里头空了大半。
床上的被褥没了,新买的床单、枕头、被子、毯子,全都不见了。
床头柜上那面新镜子还在,但镜子旁边放梳子的空槽里什么也没有。
衣柜的门开着,里面原本挂着的衣服已经不在了。
新房里,只剩下那些搬不动的家具:双人床、三门衣柜、书桌和椅子。
床单和被子是昨晚刚铺上去的,大红色,崭新,叠得整整齐齐。
现在只留下光秃秃的床板。
李桂芬站在新房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嘴唇微微张着。
她比刘海中瘦小一些,站在那扇敞开的门旁边,像一株被风吹歪了的旧树苗。
她没有哭,但眼眶是红的,嘴角的肌肉一动一动的。
刘海中站在堂屋中央,旁边的桌角上搁着昨晚没喝完的半瓶酒。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又松开,反复了好几遍。
许大茂走到他身边,低声开口:刘叔。
刘海中像是被这一声从什么地方拽了回来,转头看了许大茂一眼。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堵着东西:他走了。
许大茂看了一眼敞开着的新房;
光齐是昨晚走的,或者是今天天还没亮的时候走的。
新婚之夜之后,趁全院子都还在睡着,带着媳妇和行李离开了这座院子。
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
刘海中的另外两个儿子,光天、光福站在他身后,小的那个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大的那个低着头没有说话,肩膀上微微塌下去,像是已经看懂了,又像是还没完全看懂。
大茂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刘海中一个人能听见:刘叔,先安静。事情闹大了,对您和光齐的前途都不好。
刘海中像被这句话浇了一下,肩膀猛地绷了一下。
他站直了身体,慢慢转过身,清了清嗓子,对着门口张望的邻居们说了一句:大家伙都散了吧,回家吃早饭。光齐和他媳妇今天有事,去老丈人家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带着克制下的平稳。
门口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将信将疑,但没有再多问。
刘海中在院子里毕竟有威望——工级最高,工资最高;
平时虽然爱摆点架子,但没有算计过谁,也没有对各家的家务事指手画脚过。
他说去老丈人家了,那就当是去老丈人家了。
人群慢慢散了。
许大茂没有走。
等到门口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他低声对刘海中又说了一句:刘叔,等下您悄悄去一趟机械厂,从侧面打听一下光齐的情况。他顿了一下,不管结果如何,千万不要在光齐的单位闹。耽误了他的前途,就真的什么都回不来了。
刘海中听了之后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
晚上下班回来,许大茂推着自行车进院子的时候,就听见中院那边有人在说话。
刘海中站在水池边,背着手,声音平稳,光齐两口子响应国家号召,支援三线建设去了。过几年完成了援建任务就回来。
许大茂从旁边经过,没有停步。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
院里的邻居们各自端着水盆或拎着菜篮子经过,有人点了下头,有人了一声,有人什么也没说就继续走了。
没有人追问:
哪儿的三线建设
什么时候走的
怎么走得这么急
光齐毕业四个多月,总共也就回来过两三次。
每次回来都待不了多久,吃完饭就走了,连住都不住。
这次结婚在家里住了几晚,已经是他在这个院子里停留得最长的一次。
他把能带的东西都带走了,留下的只有那些搬不动的家具和两扇空荡荡的房门。
所有人心知肚明,但没有一个人说破。
晚上,卧室里,于莉坐在床沿上叠衣服,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问了一句:大茂哥,对门刘光齐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刚嫁过来,对院子里的事只了解个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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