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泉靠在床头,继续翻那本《民法典》。
合同编的条文他已经背完了大半,剩下几章关于融资租赁和保理合同的内容,难度不大,逻辑上跟物权编有交叉的地方,读起来反而比前面的更顺。
他的手指在书页上缓缓移动,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嘴里无声地默念着关键条款的表述。
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短信,备注名是省政法委-老张。
原身的老关系之一,级别不算高,但消息灵通,是那种什么事都能比别人早知道半步的人。
短信内容很简短:
赵公子出事了。晚上在山水庄园喝酒,突然发病晕倒,现在省人民医院抢救。情况不乐观。
陈清泉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钟,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拇指在屏幕上敲了四个字回过去:谢谢提醒。
陈清泉级别不够,连去医院看望赵瑞龙的资格都没有。
赵瑞龙在汉东,也就省委常委,能得到赵瑞龙的笑脸;
祁同伟这样的正厅大圆满,赵瑞龙一旦不爽,都是劈头盖脸的骂。
陈清泉的副厅,连被赵瑞龙骂的资格都没有。
赵瑞龙,曾经的汉东第一公子,就是这么牛。
陈清泉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重新拿起书。
在体制内混了二十年,最大的财富之一就是人脉圈子。
汉东省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不需要等新闻通报,私底下的消息链就已经传遍了整个系统。
陈清泉在这个圈子里经营了二十年,从基层法院的书记员到现在的副院长,每一步都在织网——同级的同事、上级的领导、下级的部属、跨部门的联络人、甚至是酒店经理和司机——形成了一个庞大的信息网络。
当然,他没法跟高育良比。
高育良是省委副书记,坐在信息流的最上游。
任何重大事件的第一时间,他都会被直接通报。
赵瑞龙发病的时候,高育良很可能在现场或者在前往现场的路上。
陈清泉的位置在中下游,比普通人快,但比高育良慢——他的消息大概会比高育良晚半个小时左右,断断续续地通过不同的渠道汇拢到他这里,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图景。
但今天晚上这则消息就够了。
赵瑞龙已经倒了。
陈清泉看了下时间,快十一点了。
他合上书,把书签夹在刚才读到的那一页,正准备关灯睡觉,听见玄关那边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韩楚云回来了。
她推开门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肩膀微微往下塌着。
平时那个在自家客厅里,站着说话都腰背挺直的外科医生,此刻显出了一种被高强度工作磨过之后的松弛。
老婆,回来了?陈清泉从卧室走出来,看着她换鞋脱大衣,累了吧?要不要吃点东西?
韩楚云摆了摆手:累是真累了。吃就算了,宵夜太容易长肚子了。
她一边往卧室走一边说:下午加班做了个手术,九点结束,刚准备下班,急诊那边来了个重要病人。他们说是前省委书记的儿子,喝酒晕倒了。急诊搞不定,院长、副院长、还有我们主任都赶过去了,我也被喊去会诊了。弄了两个多小时,还是没办法。
陈清泉跟在她后面走进卧室:我也收到短信了。赵老书记的儿子赵瑞龙,病情怎么样?
韩楚云在床边坐下来,叹了口气。
很不好。血糖浓度骤降,加上又缺氧,脑部缺血时间太长了。我们做了全力抢救,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情况没有任何好转。省里的几个大领导都到了,我还看到了高书记。我们院长、副院长,亲自参与抢救……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估计就算抢救回来,大脑也会受到永久性伤害。
陈清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
韩楚云侧过身去,反手按着自己的肩膀,皱着眉头用拇指掐着肩胛骨附近的肌肉。
这是她站久了之后的习惯动作——一台手术做下来,保持同一个姿势好几个小时,肩颈的酸胀是免不了的。
陈清泉上前两步,站到她身后。
来,我帮你按按。
他的手搭在她肩膀上,力道控制在普通人推拿的水平——没有用许大茂的中医推拿手法,没有按穴位,没有运气贯力,只是用合适的力道沿着肩胛骨两侧的肌肉做揉按和推压。
手指在表层肌肉上活动,把紧绷的肌纤维慢慢揉开,让血液循环恢复通畅。
韩楚云起初还绷着肩膀,几秒钟之后放松了下来,闭着眼睛哼了一声:嗯……舒服。
陈清泉又按了几分钟,从肩膀到脖颈,再沿着脊柱两侧往下推到腰际。
他没有用任何超出普通人认知范围的技巧,只是凭着对人体肌肉和骨骼结构的了解,用适度的力度把那些僵硬的部位一一揉开。
韩楚云舒服得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像一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猫。
老陈,真看不出来你还会点推拿啊,按得挺舒服的。
陈清泉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嗨,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洗了那么多次脚,被按多了,也就会了。累了一天了,去洗个澡吧,热水一冲,人就舒服了。
韩楚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确实比刚才松快了很多。
她转头看了陈清泉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暖意,然后转身拿了睡衣进了卫生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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