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
一股记忆冲上来,像开闸的洪水,灌满了他的意识。
这一世的经历,这一世的身份,这一世的名字——贾政,荣国府二老爷,年三十二,工部员外郎,从五品。
同时涌来的还有原身的性格烙印、处事习惯、肌肉记忆——那些构成这个人的全部细节。
萧予没有抵抗,任由它们跟自己融合。
灵魂融合,这是第三次了,他已经没有任何不适感。
第一次跟许大茂融合时的那种撕裂感,第二次跟陈清泉融合时的眩晕感,这一次几乎什么都没有。
像水倒进水里,自然而然地就合在了一起。
贾政的记忆在他意识里铺展开来:
五岁启蒙。
背书背得不好要打手心,背得好夫子也只是一声,从没有夸赞。
贾政作为次子,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承爵位的那个人。
八岁那年母亲贾母抱着他哭过一次,说你要好好读书,你以后的前途,只能靠你。
他不完全懂那句话的意思,但记住了母亲说这话时眼睛里的东西。
十四岁进学,但乡试卡了两次。
那两年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读书,脸上瘦脱了形。
贾母急得请大夫来看,大夫说郁结于心,思虑过甚,吃几副药调理调理,他吃完药继续读。
贾政读书还是很努力的,可能是没有天赋吧。
之后,再考。
还是一无所获。
十八岁跟王家的女儿成亲——王夫人那时十六岁,丰腴白净,有一双安静的眼睛。
新婚之夜他挑开盖头,看见她微微低着头,手指绞着衣带,他说了一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两年后,贾珠出生。
贾珠三岁那年,元春出生。
元春出生之后,他跟王夫人之间的话越来越少。
每月初一十五他照例去王夫人的房里,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各自闭着眼,一夜无话。
王夫人从不当面抱怨,他也从不解释。
就这么过了好几年。
去年十月,记不清是哪一天了,可能是他喝了点酒,也可能是那天王夫人穿了一件他从前没见过的寝衣。
总之他睡了一次。
然后就怀了。
贾政在意识里翻到这段时,顿了顿。
他想,要是早穿越半年就好了。
他不会让王夫人怀孕。
不是不喜欢孩子,是……他知道这个孩子是谁。
衔玉而生的贾宝玉,神瑛侍者下凡,荣国府的命根子,也是整个贾府最沉重的枷锁。
此刻他躺在一张紫檀木架子床上。
月白色的绫罗帐幔低垂,空气里有淡淡的沉水香,混着女人身上的脂粉气和睡梦中平稳的呼吸。
外面应该是半夜,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更夫打梆子的响动。
他微微偏过头。
身旁躺着一个女人。
面朝着他这一侧,呼吸匀长,一只手搭在锦被外面,手腕白净,指节圆润。
借着窗棂间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能看见她隆起的腹部——五个月的身孕,已经很明显了,在被子下面拱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王夫人。
贾政的记忆告诉他,今天是三月初一,宗法礼制,他必须在正房歇息。
这是规矩,从成亲那年起就没变过,每月至少两次,风雨无阻。
只是近年来越来越像是走个过场——来,躺下,闭眼,天亮,走人。
素得很。
他收回目光,望着帐顶的钩花,脑子里翻涌着方才涌进来的那一整段人生。
三十二岁。
贾母五十五岁,身体硬朗。
贾赦三十七岁,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了,东院里成日里喝酒听曲,听说最近又纳了一房小妾。
贾琏七岁,小小年纪,没有人教导,开始有长歪的趋势了。
贾珠十二岁,读书用功得过分,眼下两个青圈,走路都在背书。
元春九岁,已经被宫里来的嬷嬷教了一年多的规矩,说话走路都带着一种跟年龄不符的沉稳。
赵姨娘十四岁,此刻还是贾母身边的大丫鬟,尚未被收房。
周姨娘三十岁,从小服侍他的,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五个月后,宝玉出生。
萧予在黑暗中闭着眼,把贾政的记忆重新梳理了一遍。
然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气息压得很低很低,低到身旁的王夫人听不见。
行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窗外,荣国府的夜色沉沉地铺展开来。
三更鼓刚敲过,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复又归于寂静。
明天早上醒来,他就是贾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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