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日。
贾政带着贾珠、贾琏来到杂院,那几块水泥砖已经硬了。
他用锤子砸了一块,砸得虎口发麻,砖面只崩了一小块角,连裂纹都没有。
贾琏蹲在地上,捡起那块被砸下来的碎角,捏了捏,又拿指甲抠了抠,抬头看着贾政,缺了的门牙又露出来了。
二叔,这真的比石头硬啊。
贾政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当天下午,水泥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
窑炉封存在杂院里,样品砖和样板墙留着,等彻底干燥了再向工部上报。
贾政带着贾珠去了王夫人正房,晚饭在那里用。
进屋的时候,王夫人正靠在引枕上。
贾政侧了侧身,让贾珠走到前面来。
夫人,看看珠哥儿,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邀功的意味,我这两天把他养得不错吧?
王夫人抬眼看去,目光落在贾珠脸上,一时没有说话。
贾珠站在那儿,脸色是这些年来少见的红润,眼下的青黑淡了,肩膀上也不再是那副常年被压弯了的模样。
他见母亲看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
王夫人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别过脸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再转回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极轻的鼻音:……长好了些。
一家三口坐下来吃饭。
桌上的菜比往常更丰盛一些,大约是王夫人特意吩咐的。
贾政给贾珠夹了几筷子菜,王夫人也给贾珠舀了一碗汤。
贾珠低着头,一碗汤喝得干干净净。
饭后贾珠回了前院。
王夫人靠在床头,贾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丫鬟们端了热水进来,两人先后洗漱了。
熄了灯。
今天的王夫人跟从前都不一样了。
她还是不叫,但身体已经完全柔软了下来,从脖颈到肩背到腰肢,每一寸都在无声地回应。
她的手不再攥着床单,而是搭在贾政的肩头,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无声的感激。
贾政能感觉到,她全身心地欢迎着自己。
二十分钟后,贾政停下来。
王夫人在他身侧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一句:老爷最近……不忙么。
贾政躺下来,望着帐顶:明儿该去衙门了。歇了三天,差不多了。
王夫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和满足,翻了个身,很快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贾政换上朝服,乘轿往工部衙门去了。
休了三天假,案上堆了几份卷宗,他花了约莫半个时辰批完,然后把剩下的时间都花在看书上。
快下衙的时候,他铺开一张空白奏折,提笔蘸墨,字斟句酌地写起来——
《臣工部员外郎贾政谨奏呈新法水泥事》
臣幼好营造,尝读《营造法式》及西洋奇书,考究灰泥之术。近以数年之功,遍试百种配方,终得一法,名曰。其法以石、土、石膏三物,按比例煅烧研磨,和水为浆,灌模浇铸,数时而坚,胜于石灰三倍。臣已试制小样,敢请于工部堂前演示。若蒙圣上垂鉴,准之推行,则道路、河工、城防、宫殿修缮,皆可事半功倍。臣不胜惶恐待命之至。
他搁下笔,等墨迹晾干,把奏折折好放进袖中。
窗外的暮色正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工部衙门的灯笼次第亮了起来。
贾政站起身,走出值房,青呢小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钻进轿子,帘子放下来,轿身微微一沉,稳稳地抬起。
轿子穿过暮色中的京城街巷,往荣国府的方向缓缓行去。
轿帘外面,车马声、吆喝声、铺子收摊的门板声混成一片。
贾政靠在轿壁上,闭着眼,袖中的奏折贴着他的手臂,微微发沉。
他睁开眼,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水泥在工部演示时,窑炉要如何搬运、燃料要备多少、烧制过程要如何讲解才能让那些文官听懂。
还有后续的步奏:
水泥如果被采纳,朝廷必然要大规模生产,那配方就不能捏在贾家手里,得交出去作为晋身之阶。
但怎么交、什么时候交、换回来什么,都要算清楚。
轿子拐进荣宁街的时候,暮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荣国府的灯笼在门前投下两团黄澄澄的光,贾政下了轿,迈过门槛,往二门里走去。
院子里飘来晚饭的香气。
王夫人的正房里亮着灯,窗纸上映着她微微隆起的身影。
周姨娘的小院也亮着一点微光,大约是正在灯下绣花。
演武场旁边的杂院安安静静的,那几块水泥砖和那段样板墙,在黑暗里一点一点地变硬。
贾政在甬道上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王夫人的正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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