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一,天刚蒙蒙亮,荣国府后角门就开了。
这门平日里是不常开的,专供府里的采买和工匠出入。
今天门板一卸,门房里的小厮搬了张条凳坐在门边,怀里揣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手里攥着一支秃了头的毛笔,等着人来了就记名。
卯时刚过,人便陆陆续续地到了。
来的人都不远。
京中八房族人本就散居在宁荣街一带,有的住在后街,有的在街东头的几条巷子里,离荣国府不过一盏茶的脚程。
听到族里传话说荣国府要办工坊教手艺,各家便早早地把孩子拾掇齐整送了过来。
先来的是后街那一房的。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带着两个半大孩子,大的约莫十二三岁,小的七八岁,穿着半旧的靛蓝布衫,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干干净净。
妇人在门口站住,朝门房里的小厮福了一福,有些局促地开口:我们是后街那房的……听说二老爷这儿收孩子学手艺……
小厮翻了翻册子,找到她的名字,点了点头:进去吧,顺着甬道往北走,演武场那边。中午管饭,酉时下学,记得按时来接。
那妇人应了,又朝门房里道了声谢,带着两个孩子往里走。
大的那个沉默寡言,低着头跟在母亲身后;
小的那个倒是好奇,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被哥哥拽了一下袖子才收回了目光。
陆陆续续地,各房的人都到了。
宁荣街东头巷子里那房来了一个瘦高的汉子,身后跟着三个孩子,一男两女,小的那个女孩才六岁多,扎着两根细辫子,怯生生地攥着父亲的衣角;
后街西口那房只来了一个少年,约莫十四岁,孤零零地站在门口,说是家里人病了,自己走过来的。
小厮看了他一眼,也在册子上记了名。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该来的便都到齐了,拢共也不过两刻钟的路程,没有一家迟到的。
大人们把孩子送到门口,有的蹲下来给孩子整了整衣领,低声叮嘱几句;
有的把孩子往门里一推,头也不回地走了,大约是怕多待一刻就舍不得。
小厮把最后一个人名记在册子上,合上册子站起来,朝院子里喊了一声:齐了!
管事的老张从里面迎出来,把二十三个孩子领进了工坊。
工坊里已经收拾过了。
两间大车间并排着,朝南的一面开了大窗,十月的阳光照进来,把砖地上铺得亮堂堂的。
靠东墙摆了一排长条木凳,是给孩子们坐的;
靠西墙是新搭的几张大工作台,台面上铺着桐油刷过的木板,整整齐齐地码着木料、铁件、工具。
车间中央的空地上,摆着三台组装好的新纺纱机和两台飞梭织机,机身上抹了桐油,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旁边还有一台旧纺车和一台旧织机,贾政特意留着用来做对比教学用的。
二十三个孩子挤在车间门口,怯怯地不敢往里走。
他们大多穿着粗布衣裳,有的打着补丁,有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
一双双眼睛从半旧的衣衫之间抬起来,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宽敞明亮的车间——那几台崭新的机器、墙上挂着的图纸、工作台上整齐码放的工具,每一样都跟他们平日见惯了的破旧屋子不太一样。
贾政站在车间里侧,穿一身半旧的青布短褐,袖口卷到肘弯,腰间系着一条粗布围裙,看着就是个干活的架势。
他身旁站着贾珠和贾琏——贾珠也换了短褐,腰背挺直;
贾琏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褂,脚上蹬着一双厚底布鞋,正在低头摆弄手里的一个木制小零件。
贾政看了一眼门口那二十三个孩子,声音不高不低:都进来吧。
孩子们这才挪动脚步,一个接一个地跨过门槛,在长条木凳上坐下来。
年纪小的坐在前面,年纪大的坐在后面,挤挤挨挨地占了三排。
几个年纪小的孩子还在小声说话,被旁边的大孩子轻轻碰了一下胳膊,便安静了。
贾政没有急着讲话,先让管事的老张带着几个工匠给每个孩子发了一套东西——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一块磨刀石、一把小号木锉、一卷细麻绳、一截木料。
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是实打实用得上的工具。
孩子们接过布包,有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有人小心翼翼地放在膝盖上,也有人当场就掏出那块木料捏了捏,大约是在掂量它的硬度。
贾政等他们都拿到了东西,才开口。
你们能来这里,是你们家里愿意让你们来,也是我愿意教你们。这里不教四书五经,不教写文章考功名。这里教的是怎么用木头和铁做出东西来,怎么让一双手变成能吃饭的手。学会了,将来你们走到哪儿都能靠自己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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