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留在了书房。
他没有急着备课,也没有急着画图纸,而是靠着椅背喝了一会儿茶,然后叫来一个小丫鬟:去后院,把何姨娘叫来。
翠缕来得很快。
她换了件浅绿色的衣裳,比早上那件水红色的袄子素净些;
进门之后先在门边站了片刻,见贾政没有让她做什么的意思;
便自然而然地走到书案旁边,拿起桌上的茶壶替他续了热水,然后退到一旁站好。
以前在王夫人房里当差的时候,她从来不会离贾政这么近。
那时候她是丫鬟,要避嫌,要保持距离,递茶递水都隔着一步远。
如今身份不一样了,她靠过来的时候,发梢几乎蹭到了贾政的肩头。
贾政低头写着字,没有看她。
但他的手肘能感觉到她袖口的布料偶尔擦过他的衣袖,带着细微的、柔软的触感。
十六岁的小姑娘,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正如天青色的烟雨。
他感觉到翠缕的身体有一点小幅的抖动。
起初以为是错觉,但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抖动依然没有停,细微的、断续的,像一只刚出窝的小猫在试探着靠近陌生的火光。
贾政放下笔,伸手搭在她的手背上。
翠缕的手指冰凉,微微蜷着,能感觉到指腹下面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做惯了大丫鬟活计留下的痕迹。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拢着。
别紧张。
翠缕的呼吸轻了一些,但那层红晕从耳根一路漫到了脸颊。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暖过来,从冰凉变成温热,那层细密的抖动也渐渐散了。
贾政松开了手,让她继续在旁边站着。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的气息已经完全平稳了,靠在他身边的角度也自然了许多,不再像是僵着一根木头。
贾政又从抽屉里取出:
一个是一百两的银票,一个是十两的金锭。
他把两样东西推到翠缕面前:收着。
翠缕低头看了看,手指缩了一下:老爷,这太多了……我刚刚进房,还没伺候您……
听话,收着。
翠缕犹豫了片刻,终于伸出手把银票和金子收进了袖子里。
她收东西的动作很小心,像是怕弄皱了银票的边角似的。
贾政等她收好了,才开口说话,语气很平:做爷的女人,为爷生儿育女,那肯定要让你衣食无忧、生活体面。金子是老爷封爵了给你的奖赏,银票是你成了爷的女人了给你的奖励。本来想今晚给的,既然你过来了,提前给你也一样。
他顿了顿,又说:爷对你就三个要求:过好自己的日子、为爷生儿育女、听夫人的话。当然,有什么想法不方便或者不想跟夫人说的,直接跟爷说,别放在心里。
翠缕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贾政,又低下头去,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记住了。妾身以后都听老爷的。
贾政没有再说话,重新拿起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翠缕便安静地站在旁边,偶尔替他研一下墨,偶尔挪一下宣纸的位置;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的,刚好能感觉到彼此的气息。
下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贾政画了十来幅简单的花鸟小品,又临了几张字帖。
原身的贾政就有几分书法底子,虽然算不上一流,但笔力还算沉稳。
贾政如今闲着也是闲着,既然到了古代,琴棋书画多少还是要学一些。
小妾虽然好玩,但高雅的追求也不能落下。
晚饭贾政和翠缕在书房里吃的。
两个人面对面坐了一张小桌,四菜一汤,比平时简素些,但胜在清净。
翠缕开始还有些拘谨,毕竟是第一次跟贾政坐在一起吃饭;
贾政也没给她压力,就是低头吃饭,偶尔说一句这个鱼不错你尝尝那个,她的筷子便慢慢放开了。
吃完饭,夜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贾政带着翠缕出了书房,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
翠缕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脚步轻而稳。
西厢房已经收拾好了。
是一间宽敞的屋子,隔开内外两间,外间是小花厅,里间是卧室。
陈设虽然比不上王夫人正房的规格,但也算齐整——黄花梨的梳妆台、一张崭新的架子床、床头悬着一盏羊角灯,灯罩是新换的,透出来的光是暖融融的橘黄色。
翠缕进门之后,伺候她的丫鬟打来了热水;
翠缕伺候贾政洗漱。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流畅,跟以前在王夫人房里时一样利落,只是多了一层柔软。
贾政由着她摆弄,脱了外袍、洗了脸、漱了口,换了寝衣坐到床沿上。
翠缕自己洗漱了一遍,散开了头发,穿着一身素净的浅粉色寝衣走到床边。
她手里攥着一方叠好的白毛巾,犹豫了一下,还是铺在了床褥中间。
那是规矩,新纳的妾室第一夜的落红,次日要交给正妻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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