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进了腊月。
紫禁城的雪下得比往年更大一些,屋顶上的积雪厚厚地覆了一层又一层,踩在未扫的雪地上能没过脚踝。
东宫廊下的冰溜子挂了一排,在阳光底下闪着细碎的光。
天太冷了,朱瞻墡已经不出门了,五军都督府的课都停了,每日只在自己偏殿里看看书、翻翻地图,偶尔练几趟拳脚活动筋骨。
腊月十六那天,快到中午的时候,张妍身边的大宫女来到朱瞻墡的偏殿,在门口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殿下,太子妃请您去前殿的暖阁用午餐。
朱瞻墡放下手里的地图卷,站起来整了整衣袍,跟着那宫女穿过东宫的过廊,往前殿暖阁走去。
暖阁的门帘是厚锦缎缝的,里面塞了棉花,外面覆着一层防风的绸面,挡得严严实实。
掀帘进去的时候,一股暖意混着炭火的清香和饭菜的热气扑面而来。
他先看到张妍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家常的藕荷色夹袄,头发简简单单地挽了个髻,没有上妆,显得比平日松弛一些。
张妍左手边坐着朱瞻墉,嫡亲的二哥,穿了一身石青色袍子,正在低头喝茶。
然后他的目光扫向客位——那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绸缎袍子,料子不错,但剪裁略有些不讲究,腰间的革带系得松垮垮的,坐姿也不太规矩,一条腿微微翘着,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朱瞻墡看清那张脸的时候,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然后抬脚跨进了门槛。
好家伙,差点把这个坑货忘了。
张克俭。
张妍的幼弟,今年三十出头。
张家是河南永城的低级武官之家,张妍的父亲张麒官职不高,但胜在懂事。
永乐九年张麒去世后,这个幼弟就跟着姐姐张妍留在了北京,依托她的关系在京城混迹,算是个不事生产的皇亲国戚。
朱瞻墡在心里,快速翻了一遍关于这位小舅舅以后的丰功伟绩:
仗势欺人、贪婪无度、嚣张跋扈。
跟史书上那些仗着姐姐得势就为非作歹的外戚,如出一辙。
张妍现在只是太子妃,他尚有所收敛,不敢太过分。
等张妍当了皇后,他就开始飘了;
等张妍成了太后——成了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他就大刀阔斧地坑姐姐了。
朱瞻墡在贾有才那一世见过这类人,在陈清泉那一世也见过。
他知道这种人的标准配置:
脑子不算太笨,但基本全用在琢磨怎么从姐姐那里掏银子上了;
干正事不行,搞歪门邪道倒是天赋异禀;
永远觉得自己怀才不遇,永远觉得姐姐对自己不够好。
他心里有数了,面上不动声色,朝张妍行了一礼:儿子问母妃安。
又朝张克俭拱了拱手:舅父安。
张克俭见他进来,身子稍微坐正了一些,脸上堆起笑容:小外甥来了,快坐快坐。好些日子没见了,长得真快,都这么高了。
朱瞻墡应了一声,在张妍右侧的椅子上落了座。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很旺,桌面上已经摆了几碟凉菜和一壶温好的黄酒,锅子里的汤正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从锅沿升起来。
张妍招呼大家动筷。
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礼。张妍说着,亲自给张克俭夹了一筷子菜,又给朱瞻墉和朱瞻墡各夹了一片。天冷,多吃些热乎的。
张克俭端着碗接下了那筷菜,嘴里说着多谢姐姐,眼睛却在桌面上来回扫了一圈,像是在盘算什么。
他夹了两口菜,又喝了一盅酒,然后放下杯盏,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姐姐啊,张克俭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语气像是随口提起一件小事,我前日看了个铺面,在正阳门外头,地段好,人也多。我想着,盘下来开个绸缎庄,手里捏着几匹好货,不愁卖不出去。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手头还短些本钱,想请姐姐先挪借一些,等周转开了,肯定连本带利还回来。
要多少?张妍问了一句。
张克俭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两。
朱瞻墡正在低头喝汤,听到这个数字,勺子在碗沿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舀汤,没有抬头。
三千两不是个小数目。
张妍作为太子妃,手里是有一些积蓄的,但也不是随便就能挪出三千两来的程度。
张妍没有立刻应允,她端起了茶盏,用盖子拨了拨浮叶,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三千两,不是小数。你那铺面,可看准了?可有人合伙?
张克俭连忙摆手:没有合伙,我自己做。我一个人做,利润全是自己的,多好。
朱瞻墡听到这里,差不多已经听明白了——既没有商业计划,也没有合作人,更没有预先谈好的货源,就这么一张嘴就来要三千两。
张妍放下茶盏,看了一眼张克俭。你先把铺面的情况跟我说清楚,开在哪里,几家相邻的铺子卖什么,租金多少,你打算从哪里进货,有没有谈好上家。这些东西理清楚了,再谈银子的事。
她语气平和,不急不躁,像在跟一个小孩讲道理。
朱瞻墉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夹菜、喝茶,偶尔抬头看一眼张克俭。
朱瞻墡继续低头喝汤,也一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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