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方才那句无有不允说出口的时候,殿内的空气像是被热浪推了一下,又迅速冷却下来。
朱瞻墡站在案前,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从头顶一寸一寸地往下移,像是要把他的骨架量一遍才肯罢休。
朱棣刚才,高兴是真高兴——炼钢之法对于大明来说确实是可抵十万大军的好东西;
但试探,那也是真的在试探。
一个十五岁的皇孙,做了这么一件大事,皇帝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如果这个人真的张嘴就要兵权、要封地、要超出本分的赏赐,那朱棣就需要重新考虑对他的态度了。
朱瞻墡心里早就备好了应对的腹稿。
他不能什么都不要。
太干净了,反而引人怀疑;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无欲无求,这不符合人性。
朱棣会想:他连封赏都不要,那他到底想要什么?
是看不上朕给的东西,还是另有所图?
他也不能什么都敢要。
汉王就是前车之鉴——一句世子多疾让朱高煦信了二十多年,最后把全家人的命都搭进去了。
朱棣许诺的时候说得再好听,事后翻起账来也绝不手软。
帝王的话,狗都不信。
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要一点,但不多;要一点,但不贪。
让朱棣觉得他确实有所求,但所求都在合理的范围之内。
他在脑海里把腹稿的最后一句过了一遍,然后抬起了头。
皇爷爷,朱瞻墡开口了,声音平稳,不疾不徐,孙儿确实有两个请求,希望皇爷爷同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能感觉到旁边有一道目光落在他侧脸上,极其短促,但带着明确的指向性。
他微微侧了一下眼,看到了朱高炽——他面色微微发白,嘴唇抿着,朝他打了一个极快、极隐蔽的眼色。
那眼色只有一个意思:收住,别再往下说了。
朱瞻墡没有收住。
朱棣听到两个请求的时候,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坐正了一些。
他开始仔细打量面前这个十五岁的孙子、;
身高已经蹿到了一米七五,肩宽背厚。
朱棣的目光从朱瞻墡的头顶移到他的肩膀,又从肩膀移到他的手掌,最后回到他的眼睛上,停在了那里。
那是一双很沉的眼睛。
里面没有同龄人该有的慌乱或闪烁,甚至没有那种刻意装出来的镇定。
它就那么坦然地,迎着朱棣的目光。
朱棣的目光眯了一下。
殿内,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乾清宫正殿里只剩下铜炉里炭火偶尔爆裂的细碎声响,连站在角落的内侍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朱瞻墡站在那里,迎着朱棣的目光,心里坦坦荡荡。
几百年的灵魂,见过四朝皇帝的人,不可能被一个老皇帝的眼神压住。
片刻之后,朱棣开口了:朕方才说了,无有不允。君无戏言。
朱瞻墡微微垂了一下目光,然后重新抬起,声音清朗地说了出来:
皇爷爷以前答应过孙儿,下次北征会带上孙儿。孙儿想的是——到时候,我想独立指挥一个千户所的骑兵。
殿内又是一静。
朱棣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那里面有一闪而过的意外,随即被一种更复杂的表情覆盖了,像是在品味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冠军侯十七岁首次出征,领八百骑。朱瞻墡又补了一句,孙儿是皇爷爷的血脉,从古到今,皇爷爷是唯一一位完成“封狼居胥”的帝王。
朱棣听完这句话,指节在扶手上停住了。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一下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被说动了之后的确定:嗯,带兵你小子确实有天赋。朕准了。
朱瞻墡躬身行了一礼:谢皇爷爷。
直起身来的时候,他注意到朱棣的目光还停留在他身上,没有移开,也没有催促——朱棣在等他的第二个请求。
永乐时期的最后几年,每年发生的大小事情,朱瞻墡都知道。
今年还有个大事:
永乐十九年四月初八,紫禁城奉天、华盖、谨身三大殿遭雷击焚毁。
迁都仅数月便发生此事,朝野议论纷纷,有人称这是“天谴”。
朱棣下“罪己诏”,命群臣直言朝政得失,并杀掉了直言迁都失策的礼部主事萧仪。
说白了就是江南文官集团,对迁都政策的不满,这是一次集体反扑。
朱瞻墡准备今日把这个“大雷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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