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紫禁城的积雪渐渐化尽了。
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张克俭的事已经在东宫里淡了下去。
去年腊月那个夜里,张克俭在家突发急症,太医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有知觉了。
诊脉查不出原因,开方也灌不进去,拖了两天便彻底没了反应——呼吸还在,心跳还在,只是再也不会醒来。
太医在医案上写的是中风痰厥,气血逆乱,以致神昏不省。
张妍伤心了很久,毕竟是自己的亲弟弟,但日子总要往前过,过了正月之后,她也渐渐恢复过来了。
只是偶尔在暖阁里坐着喝茶时会发一阵呆,望着窗外那棵还没发芽的老槐树出神,然后放下茶盏,继续处理手边的宫务。
朱瞻墡现在不用再去武英殿读书了,不必每日天不亮就起床赶着去上课。
他恢复了每天早上去给张妍定省问安,然后陪她一起吃早饭的习惯。
偏殿到正殿的距离很近,他穿过那条走了七八年的过廊,在晨光里走进去,张妍已经坐在案边等着了。
案上摆着两副碗筷,粥还是热的。母子两个隔着矮桌安安静静地吃着,偶尔聊几句家常——天暖了该换薄的衣裳了、春兰前日做的酱菜咸淡如何、如意那小子最近是不是又长胖了一圈。
张妍的三个嫡子里,朱瞻基住在宫外皇太孙宫,一个月也回不了几次东宫;
朱瞻墉有自己的课业和交际,能来正殿吃饭的次数不多。
只有朱瞻墡时间自由,来得最勤。
张妍嘴上不说,但每次朱瞻墡坐下来端起粥碗的时候,她眼角那一点细碎的纹路都会微微舒展开来。
这次炼钢献上去之后,朱棣的赏赐分了三份——一份给朱瞻墡,一份给太子朱高炽,一份给张妍。
财物倒是其次,张妍缺的不是那些东西,但朱棣给赏赐这件事本身,意味着这个孙子的功劳有他母亲一份。
在紫禁城里,一切运转都围绕着一个中心——朱棣。
他的赏赐是一种表态,表示我看重这个孙子,也看重这个孙子的母亲。
这对张妍来说,比任何实物都更有分量。
朱瞻墡坐在张妍对面喝粥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偶尔会在他脸上多停一息,那种母亲看着自己孩子时才会有的、带着点欣慰和安心的眼神。
不过住在东宫有一点不好——不能睡懒觉。
紫禁城自有一套运转体系。
什么时辰起床、什么时辰用饭、什么时辰歇息,都有定例。
即使不用去武英殿了,朱瞻墡也得按照东宫的作息来,不能随心所欲。
他偶尔也会想,等以后搬出去了,第一件事就是睡个懒觉。
接下来的十天,他的时间被重新划分成了几块。
头三天,他去了工部下属的几个工坊。
炼钢的试产正在推进中,他需要去看看。
中间三天去了五军都督府。
那几位老将的兵法课还在继续,只是内容从战术转向了更大范围的战役推演,从三千人的冲突推演到了三万人规模的野战调度。
朱瞻墡坐在案前听着,偶尔在那幅摊开的地图上标几笔,把老将们说出的经验记在心里。
最后两天去了东苑校场,练习骑射。
隔了几个月没有高强度训练,身体对弓弦的感知需要重新找回来。
他在校场上跑了几圈马,射了几轮箭,前两轮落点偏散,第三轮才开始慢慢恢复到去年秋天的准头。
不过他能感觉到,这具十五岁的身体正在进入一个新的阶段——力量和速度都比半年前涨了一截,拉弓时手臂的稳定性也更好了一些。
身体发育的高峰期,在他不知不觉间,已经来了。
正当他在心里盘算着下一周的时间安排时,朱高炽派人来传话,让他晚上去正殿一起用饭。
父子俩坐在案边,桌上摆了几碟菜和一碗汤。
朱高炽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慢慢嚼着,忽然像是随口提起一样问了一句:墡儿,现在天气也暖和了,你怎么不去三千营操练骑兵了?
朱瞻墡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马上回过神来。
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的灵魂足够强大,已经学会的骑兵指挥技能就算穿越多少世界也不会忘记,没必要再靠日常训练来维持。
但朱高炽不知道这件事。
在朱高炽看来,一个皇孙带兵打仗的本事是需要持续操练的,如果停了,就会生疏。
朱瞻墡已经在三千营停了三个多月没有训练了,朱高炽虽然不说,但心里一直在留意这件事。
那句话问得轻巧,其实是在提醒他。
我这两天就准备过去。朱瞻墡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一点被提醒之后的恍然,就是想到花费有点大,还在犹豫。
朱高炽摇了摇头:三千营需要增加的粮草前两天我已经让户部送过去了。你只管去练你的。平时操练把人数和强度都控制一下,能省就省一点,但别完全停了。等临近战时,再满负荷操练。
儿子明白了。朱瞻墡应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以后就用两个百户来操练,人数少些,消耗也小一些。
朱高炽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喝他的汤。
饭后,朱瞻墡回到自己偏殿,重新拟了一张时间表,把接下来的日程做了调整。
他改成每五天去两次三千营,每次操练半天。
其余的时间,两天去工部观摩,两天去五军都督府学兵法。
这样既不耽误技能保持,也不至于把时间全耗在同一个地方。
更重要的是,他把自己的行程分散开了,不再像去年那样集中在三大营里,而是分布在工部、五军都督府和三大营之间。
这样就不会让人觉得他过度专注于军事上——炼钢和纺织也是他正在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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