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的人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福州银行设在京城的铺面。
带队的是一位户部郎中,姓周,四十多岁,在户部做了十几年主事,对银钱账目极是熟悉。
他身后跟着两名书吏和四名差役,手里捧着一叠银票;
正是昨日朝会上朱高炽交给户部尚书的那两百万两。
周郎中走到柜台前,把那叠银票放在台面上,敲了一下柜台:“取现。”
柜台的伙计看着那叠银票,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后面的账房。
片刻之后,账房的门帘掀开,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走了出来,是福州银行京城分号的掌柜。
他朝周郎中拱了拱手:“周大人,请稍候。”
他接过那叠银票一张一张地核对了一遍,确认真伪和编号无误之后,又点了一遍,然后转身朝后面喊了一声:“备银,两百万两。”
后院的动静很快就传了出来;
银箱被搬动时木料之间碰撞的声响、伙计们来回走动的脚步声、锁扣被打开又合上的金属碰撞声。
那声音从后院一直传到前厅,隔着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大约两刻钟之后,三十多只银箱被搬到了前厅,在柜台前面的地面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箱子盖被逐只打开,里面的银锭码放整齐,银锭表面的铸造纹路和成色印记在日光下清晰可见,在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掌柜朝周郎中做了个“请”的手势:“周大人,两百万两,分文不少。您可以派人查验。”
周郎中走过去,弯腰从第一只箱子里拿起一枚银锭,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掂了掂分量,然后放了回去。
他又走到第二只箱子前重复了一遍同样的动作。
第三只、第四只、直到把三十多只箱子都大致看了一遍,确认了所有银锭的成色和重量都在标准范围之内。
他直起身来,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对身后的书吏说了一句:“记录清楚,入库。”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掩饰不住喜悦。
户部白得了这200万两银子,下半年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书吏拿出册子开始逐箱登记,差役们开始把银箱往门外的马车上搬。
两百万两现银,在不到半天之内从福州银行京城分号的库房里,被如数提走的消息迅速传开了。
银箱装上马车、从银行门口驶向户部衙门的那段路程并不长,但沿途的商铺和路人都看到了那支沉重而缓慢的车队。
当天下午消息就传遍了京城的各大衙门。
那些原本存有疑虑的人开始重新计算自己的判断——福州银行说“见票即付”,就真的能当天付出来,两百万两现银,分文不少。
那些银票在安南的战场上可能是以账面上的数字形式增加的,但在这个午后,全部变成了实打实的白银,堆满了户部的银库。
福州银行的话,是真的。
晚上,京中权贵的府邸里都在进行着类似的对话。
西城的一座府邸里,几位在京的勋贵围坐在书房中,案上摊着一张从福州传来的商路图。
有人开口:福王有兵,有银子,还有地盘。
另一人接话:他到底想干什么?
众人沉默。
东城的某位文官宅邸里,一名大学士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几份关于安南战事的详细报告,旁边放着一张福州银行的银票样本。
他放下银票,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纸面上,像是在重新审视那个远在南方的年轻藩王。
没有人能想明白,朱瞻墡是如何在短短一年半的时间里聚集起如此巨额的财富和兵力的。
从红薯到玻璃,从燧发枪到跨海远征,每一步都超出了常人的预料和想象。
那些想不明白的细节盘踞在各种私下聚会和密谈中,成为当晚京城深宅大院里的主题。
夜色更深了。
紫禁城里的灯陆续熄灭了,只留下几盏长明灯在墙角亮着。
朱高炽坐在乾清宫的暖阁里,面前摊着朱瞻墡写来的那封信;
旁边放着那张关于安南战况的密报,信已经读过好几遍了,折痕处已经有些磨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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