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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步,一步一步朝着大殿门外走去。
脚步声沉稳而缓慢,每一步都踩在满地的碎石与血渍之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背影单薄却笔直,消瘦的肩膀在昏暗的光线中渐行渐远。
始终没有回头。
白秋宁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抹猩红彻底消失在残破的门扉之外,消失在漫漫暮色与血雾交织的天幕尽头。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滴清泪自霜色的睫毛间无声滑落,坠入脚下的血泊之中,悄然碎裂,了无声息。
她在想什么?
没有人知道。
江嗣浑身浴血,步履却比来时平稳了许多。
满身的戾气与血腥在即将走出大殿的一瞬似乎淡了几分,猩红的眸光虽依旧冰冷,却不再像方才那般空洞到令人心悸。
他没有杀白秋宁。
不是因为软弱,不是因为犹豫。
而是他心底深处,终究还留着那么一小块不愿被血色淹没的柔软之地。
那块地方很小,小到几乎不存在,却足够让他在刀锋劈落之前转过了身。
只要那一小块柔软还在。
这个少年便还没有真正坠入深渊。
……
噗呲!
一声沉闷到几乎黏腻的贯穿声响在空旷的大殿中炸开,回音层层叠叠撞上四壁残垣,又迟缓地折返回来,仿佛连声音本身都被这一幕惊得凝滞了半拍。
江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一柄通体霜白、剑身纤细修长的长剑自后心洞穿而出,剑尖从前胸穿出,殷红的鲜血沿着冰冷的剑脊缓缓淌下,一滴一滴砸落在脚下的碎石之上,声响细碎而清晰,像是某种古老计时器最后的倒数。
他认得这柄剑。
陨星。
白秋宁的本命法宝。
这是她素来惯用的直刺手法,出剑快而精准,剑锋走的是最短的直线轨迹,不带半分多余动作,显得干净利落。
她当年亲手教他的第一式剑法,便是这一招。
江嗣没有回头。
他只是慢慢垂下眼帘,望着胸口那截浸满自己鲜血的霜白剑锋,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不知是苦笑,还是释然。
……
白秋宁的手还握在剑柄之上,五指收得极紧,骨节泛出刺目的青白之色,指甲几乎嵌入了掌心。
她望着江嗣的后背,望着那具被自己一剑洞穿的单薄身躯。
胸口传来的触感极为清晰。
剑锋贯穿血肉骨骼时那股微涩的阻滞感,沿着剑身一路传导至掌心,真实得令人作呕。
她松开了手。
并非因为心软,而是因为剑已入体,无需再握。
白秋宁后退半步,垂眸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沾着几缕温热的鲜血,那是从剑柄缝隙间渗出来的,黏腻地附着在她素来洁净无瑕的指腹之上,在残破殿宇漏进来的惨白天光下泛着暗沉的红。
她缓缓握了握手,又松开。
指间的血迹黏连拉出几根细碎的丝线,旋即断裂。
江嗣是她教导出来的。
她亲手挑选的弟子,亲手传授的剑法,亲手缝补的道袍,亲手铺好的床铺。
那些年她将全部的耐心与爱护都倾注在了这个孤苦无依的少年身上,教他识字、教他修行、教他做人,一点一滴地将他从满身伤痕的惊弓之鸟,养成了一个会笑、会信任、会对人敞开心扉的少年。
而如今,这个少年变成了魔道修士。
变成了屠戮满门的杀神。
是她造成的。
她心里清楚得很。
若非她当年执意收留江嗣,若非她在满门施压之际未能护住他周全,若非她身为掌门却无力弹压四位长老与数百弟子的猜忌与逼迫,那个少年便不会被逼得自刺胸膛、决然出走,不会在绝境之中以血入道、踏上杀伐之路,不会变成今日这般模样。
一切的一切,根源都在她身上。
愧疚如潮水般涌来,浸透了她的胸腔,沉甸甸地压着五脏六腑,令她险些喘不上气。
可就在这一瞬……
她的目光越过江嗣摇摇欲坠的身影,落在了大殿之外。
视线所及之处,尽是尸横遍野。
殿阶之下、回廊两侧、演武场上、山道尽头。
一具又一具熟悉的、不熟悉的躯体横七竖八地瘫倒在满地暗红的血渍之中。
有的面目全非,有的身首异处,有的被抽尽精血后化作干枯到不成人形的白色枯骸,在昏沉的暮色中触目惊心。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令人窒息的铁锈腥甜,刺鼻、黏腻、挥之不去,仿佛整座山脉都被浸泡在了一方巨大的血池之中。
曾经巍峨的殿宇楼阁大半坍塌损毁,残垣断壁上溅满斑驳的暗红血迹。
昔日悬挂着宗门法旨的厅堂化作一片焦土瓦砾,数百年积累的典籍功法散落一地,被血水浸润得面目全非。
那棵她幼年时父亲亲手种在后山的老松也被波及倾倒,粗壮的树干从中断裂,裸露的断口处渗出浅淡的松脂,混着血腥味在晚风中缓缓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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