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更)
天光微亮,沉沉夜色如退潮的墨水般缓缓褪去,可凝滞的阴霾依旧死死笼罩着这座破败的村落,不肯散去分毫。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一名早起查看鸡舍的妇人。
她路过昨夜那户聚居的人家时,下意识瞥了一眼,脚步骤然钉死在原地。
门没了。
不是关着,不是虚掩,是整扇门板从门框上碎裂崩飞,断木残渣散落了一地,门槛上还淌着一道蜿蜒而下的暗红色痕迹,在晨间微光中泛着令人作呕的腥润光泽。
她探头望进去。
凄厉的尖叫骤然撕破了晨间的死寂。
满地残尸,遍地血污。
昨夜还挤在一处相互取暖、靠着一盏冥烛苦捱长夜的十几口人,无一幸存。
残破的躯体横陈于血泊之间,姿态扭曲,面容凝固在极致的惊恐之中。
有些尸身的胸膛被洞穿,肋骨外翻如折断的枯枝,心脏的位置空空荡荡,只余一个黑洞洞的腔体。
几具身躯干瘪到了极致,皮肉紧贴枯骨,仿佛被什么东西将体内的精气血液尽数吸食殆尽了,只留下一副瘦得不成人形的空壳,且肚子里空荡荡的,全被挖走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与腐朽交织的气味,浓稠到令人窒息,像是整间屋子都被浸泡在了一锅陈年的血浆之中。
惨烈的景象触目惊心,绝望的气息死死裹挟了整座村落。
闻声赶来的村民挤在碎裂的门框外,一个接一个地探头望进去,又一个接一个地面色骤白,浑身战栗着后退。
有人当场瘫软在地干呕不止,有人双腿发软跌坐在泥地里,有人捂住了身旁孩童的眼睛,自己的眼底却已被恐惧彻底填满。
再也无人敢停留了。
接连的灾厄、诡异的邪祟,彻底击碎了所有人最后的心理防线。
村民们疯了般冲回各自家中,收拾起仅剩的微薄行囊,扶老携幼,争先恐后地朝着城内方向狂奔。
荒芜的乡道上瞬间挤满了惶惶求生的凡人,哭喊声、催促声、磕绊跌倒的闷响此起彼伏,如同一群被猛兽驱赶出巢的蚁群,盲目而疯狂地涌向唯一可能庇护他们的去处。
镇邪司。
一众村民一路颠簸气喘奔入城中,穿过冷清的街巷,齐齐涌到城中唯一的镇邪司门前。
世人皆知,镇邪司的打更人是这残碎凡界唯一能抗衡邪祟的存在。
他们燃魂点灯、夜巡阴阳,以血肉之躯抗衡鬼魅邪祟,是悬于人间与黄泉之间那条最后一道脆弱的防线。
可无人知晓,除去远在皇城的几位高阶打更人之外,分散在外驻守各地的打更人已经凋零到了何等地步。
这座城中,只剩两位。
一位是年过五旬、满身风霜的老打更人,境界停留在巡幽境圆满,魂灯的油脂已燃去了大半,余下的岁月屈指可数。
另一位是入行不过一年有余的年轻后生,方才勉强稳住燃灯境,魂灯初燃,火苗微弱,尚不足以独当一面。
打更人有着残酷至极的铁律。
燃灯之后,三年之内若无法从第一境燃灯境突破至第二境照夜境,魂灯便会燃尽最后一缕油脂,灯灭人亡,油尽灯枯,身死道消。
没有例外,没有转圜,这是天地加诸于打更人一脉的绝对枷锁。
这般九死一生的桎梏,让无数知晓内情的人望而却步,不敢踏足此道。
也正因如此,打更人一脉代代凋零,薪火日渐衰微,堪堪以最后几缕残焰守着人间这道行将溃决的防线。
偌大的镇邪司门前瞬间挤满了逃难的村民。
惶恐的哭嚎与杂乱的叫嚷交织成一片嘈杂的浪潮,将晨间仅存的一丝宁静撕得粉碎。
然而令人心寒的一幕紧随其后。
方才还深陷恐惧、瑟瑟发抖、连逃命都顾不上体面的众人,在看见镇邪司门楣的那一刹那,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所有惶恐与怨气的出口,转眼便褪去了绝望的怯懦,只剩满心的怨怼与蛮横。
他们亲眼目睹同族惨死,亲历邪祟可怖,却从未反思人间绝境的残酷,反倒将所有罪责尽数推给了驻守此地的打更人。
人群中此起彼伏的怒吼炸开,一浪高过一浪,人人面色赤红,义愤填膺。
有人扯着嗓子嘶吼,控诉镇邪司不作为,任由邪祟肆虐乡里,坐视百姓惨死而无半分作为。
有人捶胸顿足,哭诉自己年年足额缴纳赋税、供养官府、供养打更人,到头来危难之际却无人庇护,这税钱缴得冤枉透顶。
更有甚者破口大骂,指着镇邪司的门楣厉声质问,养你们这群废物何用,不如撤了镇邪司遣散了事,省得白白糟蹋百姓的血汗钱。
他们全然不顾镇邪司人丁凋零、仅剩老少二人的绝境窘况。
无视打更人燃魂点灯、以命镇阴阳的残酷代价。
不知道那位老打更人的魂灯已燃去大半,余下的岁月随时可能在某个深夜戛然而止。
更不知道那个年轻后生若在三年之内无法突破,等待他的便是灯灭人亡的凄凉结局。
在他们眼中,自己缴纳的那几两税银便是天大的筹码。
打更人既然拿了朝廷俸禄,便该无条件地挡下所有邪祟、兜底所有灾祸,本该将他们护得滴水不漏、毫发无伤。
至于打更人是生是死、是苦是痛、以何等代价换取他们的安稳太平,那不重要,与他们无关。
恐惧催生了自私,绝境磨出了刻薄。
这便是最真实的凡人。
惧邪祟之凶残,却欺打更人之孤弱。
一边畏死求生,一边施压诘难。
将人性深处最阴暗的凉薄与自私,在这座破败的镇邪司门前展露得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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