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irley顺着洛兰的目光望过去。塔尖在雨后的天空中格外清晰,像一枚银色的针,钉在天幕与大地之间。阳光从塔身的侧面切过来,在钢铁结构上拉出一道锐利的光边。
她没有追问下去。洛兰既然没有直接回答,那就是不想回答,或者不能回答。她和他之间有一种默契——能说的,他从来不会隐瞒;不能说的,她问了也得不到答案。
她把那枚新得的戒指放进口袋里,两枚戒指隔着布料轻轻相碰,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
“那家唱片店,”她说,“你知道吗?”
洛兰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那家店。但我不知道那枚戒指在里面。”
这个回答很有意思。他知道那家店的存在,但不知道戒指的存在。也就是说,那家唱片店本身就在他的观测范围内,但那枚戒指的出现,不在任何人的预料之中。
Shirley没有继续追问。她转身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洛兰没有跟上来。她走出十来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不在原地了。午后的街头人来人往,他就那样消失在了人群里,像一滴水融入河流。
她继续走。她没有回酒店,而是沿着清溪川一路往下游走。雨后的河水比前几天更急一些,水声哗哗的,冲刷着两岸的石堤。她走了一段,在一棵银杏树下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新得的戒指,放在掌心里仔细端详。阳光下,银色的环身泛着柔和的光泽,戒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刻痕,没有任何标记,干净得像一张还没有被书写过的纸。她把自己手上那枚戒指取下来,并排放在掌心里。两枚戒指,一枚刻着陌生的文字,一枚空白如初,像是同一个模具里铸造出来的,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命运。
她把两枚戒指都握在手心里,合上手掌,感受着金属的温度在掌心中慢慢融合。一枚温热,一枚微凉,像是两个在不同时间出发的人,终于在同一个坐标相遇。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间光线昏暗的房间,窗户上挂着米白色的窗帘,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房间里有一张木质的书桌,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笔记本的页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一只瘦白的手握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戒面上嵌着一颗深蓝色的宝石。
画面一闪而过,像一帧被剪掉的胶片。
Shirley睁开眼睛。掌心里的两枚戒指依然安静地躺着,阳光照在它们上面,在掌纹的沟壑间投下细碎的光影。她不知道刚才那个画面是记忆还是想象,是真实的过去还是她的大脑在试图填补空白。但她记住了那个画面里的一个细节——那只握着笔的手,无名指上戴着的戒指,和此刻她掌心里的这两枚,一模一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两枚戒指都收好。一枚重新戴回左手中指上,另一枚放进了风衣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她站起身来,沿着街巷继续往前走。
当天晚上,Shirley接到了金敏书的电话。
“韩安瑞今天下午去了首尔塔。”
Shirley握着手机,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窗外的首尔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汉江像一条黑色的绸带穿过城市的腹部,两岸的灯火在江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鳞片。
“他去做什么?”她问。
“查找。”金敏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翻江倒海一样掘地三尺的找,不过是秘密进行的。”
Shirley没有说话。她望着窗外的长江,江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载着两岸的灯火,一路向东。
“蒋思顿知道了吗?”她问。
“知道了。”金敏书说,“韩安瑞进去之前,给她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我选好了’。”
Shirley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想起那天晚上在耳机里听到的对话,想起韩安瑞说的那句“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开不开心”。她当时以为那只是一次情绪宣泄,没想到那是一颗种子。那颗种子在泥土里沉默了两天,然后在今天下午,破土而出。
“他现在人呢?”Shirley问。
“在江上一个游艇里。”金敏书说,“他的助理正在赶过去的路上。但据我所知,他说他想在里面待几天。”
Shirley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那就在那里待着吧。外面的事情,外面的人会处理。”
金敏书在电话那头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挂断了电话。
Shirley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双手撑着窗沿,望着远处的夜景。夜晚一如既往地璀璨,霓虹灯的光芒在建筑物之间交错闪烁,像一张巨大而复杂的电路板。她不知道韩安瑞在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在想什么,是恐惧,是解脱,还是两者兼有。但她知道,那个在车里坐了两个小时的夜晚,他一定想了很多事情。想到了天亮,想到了日落,想到了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所有选择。然后在某一个瞬间,他做出了一个他从未做过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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