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仲云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如此窝囊过。
他此时被黑布蒙住双眼，双手双脚都被结实的牛皮带束缚，固定在身下的铁椅上。而这张冰冷的铁椅似乎也被固定在地面上，任凭他如何用力摇晃都仍是纹丝不动。
除此之外，他的口中还被塞了布团，吐也吐不出来，只能呜呜作声。以前抓到穷凶极恶的悍匪，他也会以此方法来防止对方咬舌自尽，但未曾想自己有一天也会沦为这种手段的受害者。
竺仲云甚至不知道自己此时身处何地，他失手被擒后就被蒙住双眼，由人抬上马车转运至此。
他只能凭借身体对外界的感知，判断自己仍在杭州城内。所处的空间既闷又潮湿，应该位于地下。
竺仲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对方并不打算马上处死自己。出于某种原因，他们还需要自己继续活着。
他在被包围的时候的确是存有必死之心，可执行抓捕任务的海汉兵根本就没给他拼命的机会，一照面就撒出了数张特制的渔网，将他和手下牢牢罩住，随即便被乱棍放倒，一一捆了起来。
种种迹象表明，对方的围捕行动是有备而来，是故意等到那个时候才动手抓人。
而竺仲云在动手时所遇到的枪械故障，很可能并非偶然，其他几支小队估计也会遇到同样的情况。行刺海汉执委会的计划，成功的希望已经非常渺茫。
竺仲云也不敢奢望太多，只希望潜伏城内作为候补的另外几队人能及早察觉到不对，赶在前面逃离杭州，将失败的消息带回去，也好让朝廷对可能出现的后果有所准备。
竺仲云没有等待太久，便听到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而且不止一人。
随即蒙住双眼的黑布被人取下，他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环境，看到有四名海汉人站在自己面前，其中一名老者须发皆白，另外两人看着岁数也不小了，只有站在最边上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竺仲云注意到除了那名年轻人之外，其他三人都只留着短发，衣服也与普通百姓不同，是一种竖领对襟短衫，灰色的衣料颇为笔挺，胸前和腰部还缝有几个显眼的口袋，这可是海汉高级官员的装扮。
那名年轻人的衣着倒是与明人无异，只是他出现在这地方，与旁边几人一对比，反倒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另外还有数名壮汉，围站在四周，看样子显然是这四人的下属。
其中一人开口说道：“竺仲云，这里是杭州大牢的地牢，以前归杭州府衙管，现在是城防军和警察局共用的牢房，专门用来临时收押重犯。”
“进了这地方，就别想着还能逃出去。我们不打算杀你，你也别主动寻死。问你什么，你就老实回答，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这人说罢，做个手势，旁边有人上前，将塞在竺仲云嘴里的布团取了出来。
另有人端了两把椅子过来，这两名海汉官员便在竺仲云对面五尺开外的地方坐了下来。
竺仲云落到这步田地，大概也是自知绝无幸理，情绪倒是很平静，主动开口道：“还没请教二位身份？”
先前说话那人应道：“我是东海大区军情局负责人姬元青，我旁边这位是海汉安全部的龚十七龚大人。还有这两位是东海大区特别联络处的李清扬李大人，朱子安朱大人。”
竺仲云惨笑道：“久仰久仰！败在几位手上，竺某倒是输得不冤。”
这四人当中，除了年轻的朱子安之外，其他三人的名号，身为锦衣卫的竺仲云自然都是听过的。
龚十七多年来一直都是海汉安全部的头号打手，大明厂卫折在他手上的人早已过百。对大明的同行来说，他就是煞星一般的存在。
姬元青执掌东海大区的军情局也有多年了，是大明厂卫在江浙最主要的对手之一，竺仲云既然来到杭州，当然也知道要跟自己交手的人是谁。
至于李清扬，那更是被写入了锦衣卫档桉的危险人物。
三十年前李清扬便是以锦衣卫百户的身份，潜入当时还尚未出名的三亚，结果后来失手被擒投靠了海汉，成为海汉反谍战线上的干将，专门对付大明派到海汉潜伏的各路探子。
李清扬如今虽然已经从安全部退休，转到特别联络处任职，但竺仲云可不敢小看这个貌不惊人的老头。
至于姓朱的年轻官员，竺仲云隐隐觉得也在哪里听过这名字，但一时间却想不起出处了。
当然他如果真想起来了朱子安的身份，大概又得吃一惊。因为朱子安跟李清扬一样，也是离开大明来到海汉发展，但他出身山东德王府，货真价实的宗室子弟、皇家血脉，身份地位可要比李清扬高出太多了。
特别联络处是什么衙门，竺仲云还是略知一二的。这个衙门并非谍报部门，而是专门负责跟大明交涉外交部门不便处理，或是权限不够的各种特殊事务，比如民间纠纷、跨国桉件、贸易冲突等等。
而海汉这边让特别联络处参与审理，这个安排就很耐人寻味了。竺仲云一时间也拿不准这是跟特别联络处的职能有关，还是为了请经验丰富的李清扬出面。
接下来便到了提问时间，龚十七首先发问。
一是此次刺杀行动由谁策划受谁指使，二是竺仲云是否还有其他同伙藏身杭州，三是竺仲云等人所使用这些步枪的来源。
竺仲云自知无法脱身，自然是大包大揽，称此事由自己一手策划实施，并非来自朝廷指派，也没有其他同伙。
至于步枪的来源，竺仲云称自己并未与卖家见过面，钱货交易都是隔空完成，所以也没有更多的信息可以供述。
龚十七的提问中本就设了陷阱，竺仲云不说实话就会立刻暴露，这样敷衍的回答当然不可能过关。
龚十七摇摇头道：“你带到杭州来的几队人，全都被我们抓回来了。你手下招供的速度，可要比你快多了！”
“你看，我已经给了你说实话的机会，但你显然不太珍惜，那就怪不得我了。”
龚十七招招手道：“把刑具拿上来吧！你这么嘴硬，想必也做好吃苦头的准备了，那就试试看吧，看看你骨头能有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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