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殿内只闻笔走龙蛇的沙沙声。李朝宗高坐龙椅,目光偶尔扫过下方,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约莫一个半时辰后,钟声再响,示意时间到。众进士搁笔,内侍上前,将一份份墨迹未干的策论收起,呈至御前。
但这并未结束。接下来,才是殿试最紧张、也最考验人的环节——皇帝可能随时点名,让进士当场阐述自己的观点,或者就策论中的某些要点进行问答。
李朝宗随手拿起几份策论,快速翻阅着。大殿内落针可闻,所有进士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徐陵。”皇帝的声音响起。
徐陵身躯微微一震,立刻出列,躬身:“学生在。”
“汝之策论,开篇便言‘固本之首,在安民;安民之要,在均田;均田之难,在豪猾;豪猾之除,在吏清;吏清之本,在法严而赏罚明。’层层递进,倒是与你之前会试文章一脉相承。”李朝宗语气听不出褒贬:“你文中提到,如今大明所推行的土地政策,结合新朝鱼鳞图册之推行,定期清丈,抑制兼并,并设‘田政司’专理此事。且主张对清丈得力、抑兼并有功之官吏,超擢奖赏;对勾结豪强、欺隐田亩者,严惩不贷,乃至‘夺爵削籍,以儆效尤’。刑罚是否过于严苛?就不怕官吏畏缩不前,或者激起地方反弹么?”
问题犀利,直指核心。百官目光都聚焦在徐陵身上。
徐陵深吸一口气,抬首朗声答道:“回陛下,学生以为,乱世用重典,新朝立纲纪,亦需雷霆手段。兼并之害,犹如附骨之疽,初时不觉,日久则溃烂难治。前楚之亡,土地集中于豪强世家而百姓流离,乃重要病因。我朝新立,正宜趁豪强未成巨患、吏治尚未完全腐化之时,以严法立威,以厚赏导善。畏缩者,乃庸吏,非能吏,去之不足惜;反弹者,乃国之蠹虫,正宜借此铲除。至于百姓,得其田,安其生,只会感念朝廷恩德,何来反弹?唯有吏清法严,执行得力,方能使良法落地,而非一纸空文。学生浅见,或有偏激,然窃以为,治沉疴当用猛药,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策。”
他声音清越,逻辑清晰,虽然话中带刺,但那份为民请命、锐意革新的态度却十分鲜明。
路朝歌暗暗点头,这小子,胆子是真大,但在御前能如此条理分明地阐述,也算有胆有识。
李朝宗未置可否,又问道:“若派你为一县之令,你当如何着手如今我大明土地政策推行?”
这已是考校具体施政能力了。
徐陵略一思索,答道:“学生若为县令,上任之初,不急于标新立异。首先,当熟读县志卷宗,走访乡间耆老,摸清本县田亩人口、赋税徭役、乡绅大户之真实情况。其次,张贴安民告示,申明朝廷抑兼并、护小民之国策,招募本地正直有威望之乡老、秀才协助。其三,从清理历年积欠、冤狱入手,树立官署威信,同时暗中核查鱼鳞图册与实地之差异。待准备充足、民心稍附之后,再择一二证据确凿、民愤较大之兼并案例,依法严办,以做效尤,并趁机重新清丈其周边田亩,逐步推广。此事宜缓不宜急,宜实不宜虚,核心在于公正与持之以恒,而非一时之风头。”
这个回答就务实了许多,懂得循序渐进和借助民间力量,不再只是纸上谈兵的激愤之言。李朝宗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退下。
徐陵退回班列,后背已然汗湿,但眼神却更加明亮。
接着,李朝宗又点了舒文彦等几个名次靠前或文章有特点的进士问话。舒文彦的策论文采斐然,引经据典,提出的建议也多是从宏观礼乐教化、选拔贤才的角度,听起来光明正大,却稍显空泛。当被皇帝问到具体如何解决某地因灾荒导致的流民安置问题时,他的回答便显得有些迂阔,不如徐陵那般直接切中要害。
路朝歌冷眼旁观,心中对这批进士的成色大致有了更清晰的判断。有像徐陵这样锋芒毕露、敢于任事且有一定务实头脑的;有像舒文彦这样长于文章辞藻、善于应对但可能缺乏基层历练和解决具体问题能力的;也有中规中矩,观点平稳,挑不出大错也难见惊艳之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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