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州城西的这片贫民区,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破败。土坯墙上爬满了枯藤,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坑洼不平,空气中弥漫着炊烟与腐水混杂的气味。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巷口钻进来。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脸上抹着灶灰,赤脚走在石板路上。若非那双眼睛过于明亮,任谁都会以为这是贫民区里随处可见的穷孩子。
路竟择蹲在烧饼摊前,从怀里掏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老板,两个烧饼。”
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稚气,却又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脸上刻满风霜。他看了路竟择一眼,麻利地用油纸包了两个刚出炉的烧饼递过去:“小娃儿,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给阿爹买的。”路竟择接过烧饼,却不急着走。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问:“老板,打听个人。孙文清,您认识吗?”
老汉包烧饼的手微微一滞,眼神警惕起来:“什么孙文清?不认识。”
路竟择没再追问,只是从怀里摸出一锭小小的碎银,轻轻放在摊板上。
银子不大,约莫二钱重,但在昏黄的油灯光下,依然泛着诱人的光泽。
老汉眼睛瞪大了。这点银子,够他卖三个月的烧饼。
“老板,……”路竟择的声音依然平静:“我不是来惹事的。孙文清欠了我家老爷一笔钱,老爷让我来找他。只要您告诉我他在哪儿,这锭银子就是您的。而且我保证,不会说是您告诉我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家老爷姓李,长安来的。”
“长安”二字,让老汉的手抖了一下。他盯着那块碎银,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衣着破烂却气质不凡的孩子,沉默了约莫十个呼吸的时间。
最后,他飞快地收起银子,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往前走,第三个巷子左拐,最里面那户。门口有棵老槐树,树身上刻着个‘福’字。”
“多谢。”路竟择微微颔首,拿起烧饼转身离去。
老汉看着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喃喃自语:“这世道,连讨债的都派这么小的孩子来了?不对……”
他猛地想起什么,“姓李,长安来的……难道是……”
老汉脸色一变,急忙收摊,推着独轮车匆匆离开了。
路竟择按老汉的指点,很快找到了那棵老槐树。
树已枯了大半,树干上果然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树后的院落比周围更加破败,土墙塌了一角,门板破得能看见里面的门栓。
但路竟择的眉头却微微皱起。
他走到墙根,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地面。尘土很厚,但靠近墙角的地方,却有几处新鲜的擦痕——有人翻墙而过。
再看门轴,虽然门板破旧,但连接门板的铁轴却是新的,而且涂了厚厚的油脂。路竟择伸出手指在轴上抹了一下,油脂新鲜,应是近日才上的。
“外表破败,内里戒备。”他心中有了判断。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院落后方。这里的墙更高些,但有一处因雨水冲刷,土坯剥落,露出了里面的竹筋。路竟择目测了一下高度,后退几步,猛地加速前冲,右脚在墙上一蹬,左手抓住裸露的竹筋,借力一翻,整个人悄无声息地落进院内。
落地时,他顺势一个前滚翻,卸去冲力,蹲伏在墙角阴影里。
动作干净利落,完全不似七岁孩童。
院子很小,只有三间正房。西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细微的鼾声,应是看门人的住处。东厢房黑着灯,正房则透出昏黄的灯光。
路竟择屏住呼吸,贴着墙根挪到正房窗下。
窗户糊的纸已经发黄破损,透过破洞,能看见屋内的情形,如今大明的玻璃已经卖到了全国各处,可这房子依旧用的是窗户纸,也许这地方不常住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书生坐在桌前,面白无须,戴着副铜边眼镜,正埋头在灯下写着什么。桌上堆满了账册,有厚有薄,有新有旧。书生左手拨弄着算盘,右手执笔,不时抬头核对,然后在另一本黑色封皮的册子上记录。
他的动作很快,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几乎不停。
路竟择凝神看去,那本黑色册子没有书名,但翻开的页面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和名字。他视力极好,借着昏暗的灯光,勉强能看清几行:
“癸卯年三月,付王通判三千两,码头案结。”
“甲辰年七月,城南田庄三百亩,付李主簿八百两过户。”
“乙巳年腊月,孝敬长安吏部张侍郎年礼五千两。”
每一笔后面,都有详细的日期、事由、金额,甚至还有收款人的印章拓印。
“暗账。”路竟择心中了然。这本黑色册子,就是孙家所有见不得光交易的完整记录。
他继续观察。书生——应该就是孙文清——写完一页,将册子合上,又从桌下拿出一个铁盒。盒子不大,但做工精致,边角包铜,上面挂着一把黄铜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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