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在襄州城炸开的——太子殿下要在府衙前公审四家,设万民听审台。起初无人敢信,直到午时初,府衙八扇朱漆大门全部洞开,十六名皂隶将十面丈许高的告示牌扛出,黑字朱印贴在衙前照壁上。
人群从七十二坊、三百闾巷涌来。卖炊饼的汉子推着空车,绣庄的娘子攥着针线包,码头力夫赤着黧黑的膀子,蒙童牵着先生的衣角……午时三刻,府衙前广场已无立锥之地。五队重甲军士持戈分列,阳光下铁衣森寒,却压不住那股翻涌的、沉默的躁动。
一个独臂老汉挤在最前,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高台上三把空着的太师椅。有人认出他:“是西街打铁的刘三,五年前儿子死在孙家矿上……”话未说完,便被旁人的嘘声止住。人群中有更多这样的眼睛:深陷的眼窝里燃着蛰伏多年的火。
午时末,侧门开。十余名青袍书吏鱼贯而出,在广场东西两翼竖起十面木牌。为首的官员声音清越:
“奉太子谕,公示四家罪证初录!凡有疑议、有增补、有冤情者,可至右侧‘万民陈情箱’投书——今日所投,皆入卷宗!”
木牌翻转,墨迹如刀:
· 孙氏:码头纵火案(二十七死)、私征河税、强占民田、贿官……
· 向氏:放贷逼死十三命、逼良为娼、私设刑堂……
· 赵氏:涉嫌拐卖人口、私通外邦、走私盐铁……
· 钱氏:洗黑钱三十万两、操纵米价、伪造官银……
每念一条,人群便是一阵压抑的骚动。东南角忽有妇人尖哭,三个披麻戴孝的女人展开一匹染血麻布,血书八字触目惊心:“还我孩儿,血债血偿!”
锦衣卫上前,为首妇人嘶声道:“民女三家十二口,去年腊月全死在赵家银矿!他们说是塌方……可那晚有人看见,赵家二少爷亲自带人拽倒了支撑柱!”
血布被郑重收入檀木证物箱。人群中啜泣声渐起,如秋雨打残荷。
未时初,三声鞭响惊破长空。
府衙正门轰然洞开。十六名重甲手持陌刀开道,锃亮的铁靴踏在青石板上,声如闷雷。李存宁一身明黄四爪蟒袍,头戴翼善冠,自正午的阳光中步出。年轻的脸上没有表情,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慑人——那是襄江深秋的江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沉着万钧之力。
午时三刻,日正当中。
府衙大门洞开,李存宁在文武官员簇拥下步出公堂。玄甲军将军谢玉堂按刀侍立阶前,猩红披风在风中纹丝不动,仿佛一尊石像。锦衣卫千户陆向东鹰目如电,扫视着广场上每一张脸。
“参见太子殿下——”
万民齐齐躬身行礼,那声音不是整齐划一的朝拜,而是山呼海啸般的、压抑了太久的呐喊。声浪撞在高墙上,激起的回音里仿佛能听见二十年的冤屈在震荡。
李存宁登上三尺高台。他没有立刻让百姓起身,而是静静地站着,让那些弯下的脊背、低垂的头颅,都感受到这一刻的重量。
三息之后,他才开口,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父老请起。”
百姓抬头时,许多人的眼眶已经红了。
转身入公堂,李存宁在“明镜高悬”的巨匾下坐定。左右分别是襄州道府靳鸿宾和锦衣卫千户陆向东。堂下三十四名皂隶分立两侧,水火棍“咚”地一声同时顿地,那声音仿佛在说:天理昭彰,国法森严。
“带人犯!”
第一声惊堂木,如雷霆劈开阴云。
铁链声从堂后传来,哗啦哗啦,由远及近。那声音如此刺耳,以至于广场上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孙茂才第一个被押上来。
这个曾经在襄州跺一脚地皮都要抖三抖的人物,此刻穿着囚衣,绸裤上沾着草屑——那是在牢里吓得失禁后,狱卒扔给他垫身的稻草。他踉跄着被按跪在堂下,身后是三个儿子和七个孙家核心子弟,跪成一排。
堂外有百姓倒抽冷气:“那是孙文远!去年他强娶西街张寡妇的女儿,那姑娘当晚就跳了井!”
李存宁的目光落在孙茂才身上,平静如水:“带苦主刘老汉,及码头纵火案一应人证。”
孙茂才浑身一颤。
刘老汉不是被搀上来的——他是爬进来的。
这个六十七岁的老人拒绝了所有人的搀扶,一步一跪,从堂口爬到公案前三丈处。他身后拖出一道淡淡的灰尘轨迹,仿佛一条用膝盖丈量出的血路。
“殿下——”老人抬起头时,额头上已经磕出了血:“草民刘老根,今年六十七,原籍襄州西郊刘家村。草民的儿子……叫刘大柱。”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东西。颤抖的手撕开油纸,露出一块巴掌大的、焦黑的木牌。木牌边缘已经碳化,但正中央还能勉强辨认出三个字:襄水帮。
老人把木牌举过头顶,那姿态不像呈递证物,而像在供奉一座牌位:
“这是我儿子大柱的船牌。那年他二十八,在码头干了十年船工,挣下的钱刚够娶个媳妇……腊月十八那晚,他说工友老张病了,他去替个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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