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声音起初很轻,但随着每一个字的吐出,逐渐变得铿锵:“第二天天没亮,有人砸我家的门,说码头着火了。我跑到江边时……整个工棚烧成了白地。二十七个人,烧死了二十七个。”
堂外鸦雀无声。连风声都停了。
“尸体捞上来时,都烧焦了,根本认不出谁是谁。”老人死死盯着那块焦木牌:“我只能靠这个认我儿子——这是他第一次上工,我亲手给他刻的,说带着这个,襄江水神保佑他平安。”
他顿了顿,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射出骇人的光:“可孙家怎么说?他们说,是伙房油罐泄露!是意外!给每家赔五十两银子——五十两,一条人命!”
老人突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凄厉如夜枭:“我儿子一条命,就值五十两?我儿子的一条命啊——”
笑声戛然而止,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哭。
堂外,一个中年汉子再也忍不住,“扑通”跪倒在地:“我爹也在那场火里!他叫陈老四!五十六了,本来说干完那个月就回家养老的——”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十二个人跪了下来,他们的亲人都在那场火里化成了灰。
孙茂才脸色煞白,却强撑着开口:“殿下,那确实是意外,仵作验过的,襄州府都有存档……”
“仵作?”李存宁的声音陡然转冷:“你说的是收了孙家三百两银子,在验尸格目上做手脚的那个仵作?陆千户,传王三!”
王三佝偻着上堂时,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油布包裹。
这个五十多岁的前任仵作,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跪在堂下,不敢看孙茂才,只对着李存宁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小人王三……叩见太子殿下。小人……有罪。”
他打开油布包裹,取出三份泛黄的文书:“这是三年前码头火灾的验尸记录。一共三份。”
他举起第一份:“这份,是小人当年呈给襄州府的‘正本’,上面写‘油罐泄露,意外失火’。”
又举起第二份:“这份,是小人私藏的‘草稿’,上面详细记录了二十七具尸体的状况——口鼻皆有烟灰,喉管有灼伤,皮肉炭化均匀……”
王三的手开始发抖:“这分明是昏迷后被焚烧的迹象!可孙家管家孙福找到小人,给了三百两银子,要小人改记录。小人……小人贪财,又怕孙家势力,就照做了。”
“你胡说八道!”孙茂才猛地抬头:“我孙家何时找过你——”
“那这个呢?”王三从包裹最底层抽出一张发黄的银票,双手呈上:“腊月二十,襄州宝通钱庄,三百两——这是孙福亲手给我的!钱庄底档还在,一对便知!”
李存宁接过银票,仔细看了看,递给靳鸿宾:“靳大人,即刻派人去宝通钱庄,调取永昌三年腊月二十前后,所有三百两银票的兑付记录。”
“不必了。”一个声音从堂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宝通钱庄掌柜服饰的中年人,在锦衣卫的护送下走上堂来。他捧着一本厚厚的账簿,跪地道:“小人宝通钱庄襄州分号掌柜周有财,奉陆千户之命,已将永昌三年所有账目带来。其中腊月二十,确有一张三百两银票,兑付人为孙府管家孙福,经手柜员亲笔记下了票号——与王三手中这张,分毫不差。”
铁证如山。
孙茂才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李存宁已经不看他了:“传孙福。”
管家孙福是被两个锦衣卫拖上来的。
这个曾经在襄州城里耀武扬威的大管家,此刻面如金纸,裤裆湿了一片。他瘫软在堂下,连跪的力气都没有。
陆向东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孙福,三日前,也就是本月初七,你带着两个家丁,赶着一辆马车出城,往西郊乱葬岗去。车上装了什么?”
孙福浑身发抖:“没……没什么,就是些旧家具……”
“旧家具需要半夜三更去埋?”陆向东冷笑:“带上来!”
四名锦衣卫抬着一口薄棺走上堂来。棺材没有上漆,是临时钉起来的薄木板。放在堂下时,能闻到淡淡的腐臭味。
“打开。”李存宁说。
棺盖被撬开。
堂内外死一般寂静。
棺内是两具小小的骸骨。大的约莫六七岁,小的三四岁。骸骨很完整,但颅骨上有明显的钝器击打痕迹。
王三只看了一眼,就发出野兽般的哀嚎,扑过去抱住棺材:“小虎!小花!我的孙儿孙女啊——”
他转过头,眼睛里流出血泪:“孙福!三日前你说接他们去孙府玩耍!你说孙家要办堂会,缺两个童男童女扮金童玉女——你骗我说送他们回来!你骗我!”
孙福已经吓疯了,磕头如捣蒜:“是小人干的!是小人干的!老爷说王三可能会翻供,要小人……要小人斩草除根……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啊!”
轰——
堂外的民愤在这一刻彻底炸开了。
“畜生!畜生啊!”
“连孩子都不放过!孙家还是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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