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疤子是被锁链拖上来的。
这个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划到嘴角的狰狞刀疤的彪形大汉,曾经是襄州城让人闻风丧胆的人物。可此刻,他像条丧家犬,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陆向东一脚踩在他背上:“刘疤子,永昌五年腊月二十三,陈家沟向五一家,是谁带人去催债的?”
“是……是小人。”刘疤子声音发抖。
“谁下令打人的?”
“是……是二少爷向武。他说,这种穷骨头,不打不服。”
“打死了怎么办?”
刘疤子沉默了。
陆向东脚下用力,刘疤子惨叫一声:“说!”
“二少爷说……说打死了正好,尸首拉到城西乱葬岗埋了,神不知鬼不觉。他还说……”刘疤子咽了口唾沫:“‘不埋一两个,镇不住那些穷骨头’。”
堂外一片哗然。
刘疤子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一句都清晰得可怕:
“向五是被铁尺打在后脑上死的。我们拖尸首时,他手腕上还缠着半截麻绳——那是他妻子绑在他手上,想拉住他不让他挨打的绳子。埋他的时候,二少爷让我们在他身边埋了七枚铜钱,摆成北斗七星状……说这是‘镇魂’,免得冤魂索命。”
“埋在哪里?”
“城西乱葬岗,老槐树下第三块青石板底下。”
李存宁立即看向靳鸿宾:“靳大人,即刻派人,带着仵作和向五的亲属,去城西乱葬岗勘验!”
靳鸿宾起身领命,亲自带着一队人马疾驰而去。
等待的半个时辰,是漫长的煎熬。
堂上堂下,数万人沉默着。只有陈寡妇和两个孩子低低的啜泣声,还有向明德父子牙齿打颤的声音。
李存宁坐在主位上,闭着眼睛。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平静的表面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终于,马蹄声由远及近。
靳鸿宾一身尘土回到堂上,身后跟着四名军士,抬着三具用白布包裹的骸骨。白布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仵作上前,跪地禀报:“殿下,城西乱葬岗老槐树下,掘出三具骸骨。经勘验,均为成年男性,死因均为颅骨碎裂。其中一具骸骨右手腕骨处,缠绕半截麻绳,麻绳材质与陈氏所述一致。”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更骇人的是,三具骸骨旁,均发现七枚铜钱,摆放成北斗七星状。铜钱为‘永昌通宝’,与刘疤子所述完全吻合。”
白布被掀开。
陈寡妇只看了一眼,就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嚎,扑了上去:“五哥——五哥啊——”
她抱着那具腕缠麻绳的骸骨,哭得几乎昏死过去。两个孩子也扑上去,抱着母亲的腿,放声大哭。
铁证如山。
向明德终于崩溃了,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砸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小人愿献出向家全部家产!一百万两!两百万两!只求留我父子一条狗命!求殿下开恩!开恩啊——”
向文、向武也跟着磕头,父子三人的额头很快血肉模糊。
李存宁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公案前,看着下面磕头求饶的向家父子,看着抱着丈夫骸骨痛哭的陈寡妇,看着堂外那些举着当票、血衣、卖身契的百姓。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惊雷般炸响在每一个人耳边:
“人命,若能拿银子抵——”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那王法,何在?”
“天理,何在?”
“民心,何在?”
三声质问,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重。到最后一声时,向明德已经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李存宁转身,面向堂外万民,朗声宣判:
“向明德,犯故意杀人罪十三条!逼良为娼罪九起!强占民产罪四十七项!私设刑堂、非法拘禁、故意伤害……数罪并罚,依《大明律》,判——斩立决!”
“其子向文,主理向家钱庄,设计‘驴打滚’毒计,判斩立决!”
“其子向武,亲手下令杀人,手段残忍,罪行累累,加判——枭首示众三日!首级悬于襄州城门,以儆效尤!”
“向氏家产,尽数抄没!三族之内,男丁发配北疆为戍卒奴,永世不得返乡;女眷没入官坊,三代不得脱籍!”
判决一出,堂外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数十名曾受高利贷所害的百姓,齐刷刷跪倒在地。他们沉默地举起手中的物件——发黄的当票、带血的血衣、残缺的断指、墨迹模糊的卖身契……
那些物件在阳光下,像一片无声的碑林。
每一件,都是一条人命。
每一件,都是一个破碎的家。
就在此时,李存宁忽然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靳鸿宾。
他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声音也沉了下来:
“靳大人。”
靳鸿宾起身:“臣在。”
“三年前,景泰元年春。”李存宁一字一句地问,“当时朝廷已经接掌襄州道。按照朝廷新政,接管一地之后,第一要务就是清丈田亩,重新分配。第二要务,就是由官府统一售卖粮种,价格与市价相当,确保百姓春耕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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