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朝歌听着,目光从一张张被岁月和风霜刻出沟壑的脸上扫过。这些面孔,曾与他一同在尸山血海里滚过,在绝境中互相拽着往前爬。他端起碗,声音不高,却让嘈杂安静了片刻:“日子是好了,看着你们都全须全尾地在这儿,我心里才踏实。”他顿了顿,碗沿轻轻碰了碰桌面,“眼瞅着要过年了,本该让你们回去团圆……有些事,等不起。兄弟们,辛苦你们了。”
“年?”丁卯才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挥挥手,眼神却清醒锐利,“明年再过也一样!咱们把这批崽子练出来,才能让更多人年年过上好年!当年拼死拼活,图的不就是这个?现在有人看不得咱们安生,那就得守住——咱们得替他们守住!”
“对,得守住。”路朝歌重复着这三个字,看着眼前醉意熏然却脊梁笔挺的老兄弟们,胸腔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涌动。他压下情绪,沉声道:“住处都安排好了,明儿一早,带你们认人。接下来这段日子,这帮雏儿,就托付给各位了。”
“你不盯着?”丁卯才问。
“交给你们,我有什么不放心的。”路朝歌笑了笑,那笑意里却带着铁一般的冷硬:“我留着,反倒碍事。训练大纲你们也看了,心里有数。别把他们当普通战兵……他们得先‘死’一次,才能成为我想要的兵。”
安顿好众人,路朝歌随意拣了间空房和衣躺下。可他没合眼。
训练的前七天,甚至十天,在他心里,这些人不配拥有安稳的睡眠。他太熟悉那种滋味——在生死线上被反复揉搓,把旧的自己打碎,再从灰烬里爬出个新的。那不美好,甚至堪称残酷,他从不怀念。但有些关,必须这么过。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悄无声息地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近乎冰冷的弧度。
昨日的种种,不过是碟开胃小菜。
今日,正餐才刚要上桌。
他推门而出。夜巡的士卒刚换过岗,精神抖擞。三班轮换,赏银丰厚,这差事抢手得很。
“嘟——嘟嘟嘟——!!!”
凄厉急促的哨音,毫无预兆地撕裂了营地的宁静,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捅进每个沉睡者的耳膜。
“起——床——!!!”
吼声随之炸响,在寒夜里回荡。
“恭喜你们,硬撑过了头一天!但那只是个开始!现在开始数数,数到二百,要是还没滚到我眼前——”
“你们的好日子,可就真来了!!!”
最先冲出来的,并非那些年轻的学员。
是那些本该醉卧酣眠的老兵。
他们有的甚至没来得及系好衣带,脚步踉跄,酒气未散,眼神却已在哨音响起的刹那,淬火般变得清醒锐利。十几年的光阴,足以改变很多,却刮不去骨髓里对那特定哨音的应激反应。他们用摇摇晃晃却异常迅速的身影,诠释着何谓“一日为战兵,终生刻入魂”。
路朝歌没让他们回去。来了,便正好。
很快,二百息到。
学员们终于狼狈不堪地聚拢过来,许多人睡眼惺忪,衣冠不整,显然还没从猝然的惊骇中完全清醒,更未将“随时备敌”这根弦真正绷紧——他们只机械记住了“寅时三刻集合”,却忘了战场从不看时辰。
“哦?”路朝歌拖长了调子,目光像检阅猎物般扫过这群惊慌的年轻人,脸上浮起一种混合着兴奋与残酷的快意:“恭喜诸位……超时了。”
“瞧瞧你们这模样!”他陡然提高声量,手臂猛地指向身旁那群站姿松垮、却浑身散发着无形压力的老兵:“看看他们!离开军营最久的,十三年了!十三年!可哨音响起不过三十五息,他们就站到了这里!而你们呢?二百息有余!这点时间,在战场上,够你们死上三轮了!若真是敌袭,此刻你们已是满地尸首!”
他上前一步,夜风卷起他的衣角,声音冷彻如铁:“既然你们自己紧张不起来……我便帮帮你们。”
他侧身,将那群老兵让到身前。
“认识一下。他们,就是你们未来一年,或许更久的‘师尊’。”路朝歌的用词带着冰冷的戏谑:“他们会给予你们……严父般的‘关爱’与‘呵护’。希望你们,相处愉快。”
介绍简短至极,路朝歌无意在此浪费分秒。示意老兵们回去休息后,他的目光重新锁死眼前这群困倦又惊恐的学员。
夜色依然深沉,他们的“新一天”,在远未破晓的时分,已如生铁般冰冷地展开。
路朝歌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锐利得如同出鞘的刀锋。
“昨夜睡得好吗?”他的声音忽然放得极轻,轻得透出几分异样的温和,“我猜是不好的。累,困,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又被人胡乱拼回去。是不是?”
没有人应声,只有压抑的呼吸在冬夜里凝成白气。
“可你们知道吗?”路朝歌的靴子在冻硬的地上踩出沉闷的声响,他缓步踱着:“在凉州,最苦的那几年,我们常常三五昼夜不合眼——不是不想睡,是不能睡。战场上若是真的睡过去,也许就再也睁不开了。”他停住脚步,声音冷了下来,“战场是个吃人的地方,从不给掉以轻心的人留半分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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