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力而为。”路朝歌收回手,拢入袖中,“世事如棋局,亦不如棋局。棋盘有界,子力有限,规则分明。可这天下,”他手势一展,仿佛囊括了眼前的一切,“人心万变,局势如水,没有边界,也无绝对规则。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多看几步,多算几重,在混沌中尽量寻出一条平稳些的路。”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儿子:“你问我如何选。这便是第一步——打开你的眼界,别只盯着最显眼的那处厮杀。声音最大的提议,未必是最好的;最直接的路径,未必最平坦。你要学会看见那些沉默的角落,听见那些无声的代价。”
路竟择深吸了一口气,庭外的花香与茶气混在一起,吸入肺腑,带着一种奇异的清醒感。
“爹,您说得这些,关乎局势,关乎利害,孩儿虽觉艰深,尚可试着去揣摩。可是……”他顿了顿,年轻的脸庞上浮现出真正的困惑,“人心呢?您刚才也说了,世事不如棋,最难测的是人心。局势利害可以分析,这人心的向背、真伪、亲疏,难道也能这样一子一子算清吗?”
路朝歌沉默了。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慢慢饮尽,然后才将空盏轻轻放回案上,发出一声比先前更沉的闷响。
“人心最难算。”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也垂落,看着盏底残留的几片茶叶,“因为它时时在变。今日对你推心置腹者,明日可能因利忘义;此刻与你势同水火之人,他朝未必不能同舟共济。”
“那……岂不是毫无办法?”路竟择感到一丝沮丧。
“办法是有的,只是笨些,难些。”路朝歌重新抬眼,这次,他的视线越过了路竟择,投向了庭院深处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仿佛能从虬结的树干和密叶间看出些什么。“你要先学会‘看’。不是漫无目的地看,而是有法度地观察。”
“观察?”
“嗯。观察一个人的言行举止,尤其是细微之处。言可饰,行可伪,但有些本能反应,往往来不及遮掩。”路朝歌转回头,目光重新凝聚在儿子脸上,“譬如,人在紧张或编造谎言时,眼珠常会不自觉地瞥向左上方——那是他正在构建脑内景象。而真正被激怒时,瞳孔会不由自主地放大。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或许是不耐;与你对话时,脚尖的朝向,可能暴露了他真实想要离开的方向。”
路竟择听得怔住了,他从未想过,察人还有这等细微的门道。“这些……当真?”
“十之七八吧。”路朝歌道,“这是你爹我多年与人打交道,再加上请教过刑名老吏、江湖奇人,慢慢总结出的。但切记,这些只是迹象,不是铁证。且人外有人,最高明的说谎者,经过刻意锤炼,连这些本能反应都能部分控制,甚至伪装。”
“那学了又有何用?遇上高手,不是照样被骗?”路竟择更困惑了。
“有用。”路朝歌肯定地说,“第一,这能帮你筛掉大多数不够‘高明’的欺瞒。第二,也是更要紧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沉,带着一种传授秘辛般的郑重,“当你长期观察一个人,将这些细微迹象与他之后的实际行为对照、验证,你就能慢慢勾勒出此人言行举止的‘常轨’。一旦某日,他偏离了自己的‘常轨’,哪怕他说得再天花乱坠,表现得再真诚无比,你心里那根弦,就要绷紧了。这偏离本身,就是最值得警惕的信号。”
路竟择恍然,随即又生出新的问题:“可若此人从一开始见我,便戴着面具,从未流露‘常轨’呢?”
“那就要看更长久的东西,看利益,看处境,看大势所趋下他的必然选择。”路朝歌道,“面具戴得再久,也有摘下来透气的时候,或者在关乎其根本利害的关头,会露出破绽。但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你自己站得稳,看得清大局。所以,竟择,归根结底,识人辨心,功夫一半在‘术’,另一半,却在‘道’。”
“道?”
“是你自己的立身之道。”路朝歌语气肃然,“你心中有自己的是非尺,有明确的底线,有所为有所不为。你行得正,站得直,不轻易为外物所动,那么,那些魑魅魍魉的手段,在你眼里就会显得格外清晰。因为他们的路数,偏离了正道。而你若自己心术不定,左右摇摆,便如同置身迷雾,看谁都影影绰绰,真伪难辨。”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若有所思的脸,语气放缓了些:“当然,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今日与你讲这些,是给你开一扇窗,指一个方向。真正的领悟,还得靠你日后自己去经历,去摔打,去琢磨。”
路竟择久久不语,只是盯着面前已经彻底冷掉的茶汤。父亲的话像一颗颗石子投入他心湖,激起层层涟漪,搅动了原本有些懵懂平静的水面。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但这重量并非全是压迫,还有一种奇特的、让他脊梁不由自主想要挺直的力量。
“爹……”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先前沉稳了些许,“您刚才用棋局教我观势,用察人之术教我辨心。可若……若有一日,我看清了局势,也辨明了人心,却发现要做那个对的选择,依然艰难无比,甚至会让自己、让身边人陷入险境,那又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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