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山娘娘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站在舷窗旁边,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永无尽头的白色之上,瞳孔里的焦距像是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反复了几次,最终重新收拢回来,落在陈军身上。
第一,外星人要是醒过来了,肯定会找到他们的代理人。
也就是深渊组织。
陈军点了点头,没有打断她。
第二,三道山娘娘又抬起第二根手指,声音稳而轻,但那种轻里面压着一层沉重的东西,它应该会想办法联系自己的母星。
陈军的目光和她对视了一下,然后开口。
暂时没有检测到任何从地球发送到外太空的信号。
我推测,外星人肯定联系了深渊,但是它联系不到自己的母星。
有可能,就是它们维生装置里面的联络模块,损坏了。
跟我想的一样,维生装置的通讯模块是外星飞船上最容易老化的部件之一。长时间的能量衰减、极端环境的侵蚀、再加上苏醒过程中可能经历的剧烈能量波动——模块损坏是概率最高的一种情况。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板,像在念一份她已经看过了很多遍的技术报告。
但她的目光里有一种认真,那种认真被放在她那张从来不轻易流露情绪的脸上,就显得格外有分量。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两个人就站在舱室的一角,对着舷窗外面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和雪原,把各种可能性一条一条地拿出来分析、比对、排除、确认。
三道山娘娘的声音不高,语速均匀,偶尔会在讲到某个关键节点的时候停顿几秒,像是从脑子里那一团庞大而杂乱的记忆碎片中翻找一段准确的信息。
陈军站在她对面,偶尔点头,偶尔追问一两句,偶尔在她说出某个推测之后沉默几秒,用自己的判断去校验它的合理性。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节奏不快,但每一轮交接都带着一种已经共同处理过多次问题之后才有的顺畅。
旁边的几个人站在一起,隔了几步的距离看着那两道身影。
安东尼靠在舱壁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在陈军和三道山娘娘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
完全听不懂。
老范蹲在旁边,手肘撑着膝盖,脑袋微微歪着,耳朵朝着那个方向,听了半天之后也摇了摇头。他把护目镜摘下来挂在脖子上,手指搓了搓被冻得发红的脸颊。
别说听懂了,他压着嗓子接话,我连他们在讲的是技术问题还是战略问题都没分清。
维多克站在更后面一点的位置,他看了看陈军那副严肃的、眉心一直微微拧着的表情,又看了看三道山娘娘那张从来不变的脸,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很少有的、带着一点敬畏的感慨。
你们见过老大这个表情吗?我从跟了他之后,没见过他这么严肃的样子。
其他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人接话。
沉默在几个人之间弥漫开来,压着,像一层看不见的薄壳覆盖在舱室角落这一小片空间里。他们虽然听不太懂那些具体的推测和分析,但那种压在对话底下的、像岩石一样沉重的紧迫感,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
同样时刻,在另一个方向。
冰天雪地之中,一道身影独自穿行在漫无边际的白色原野上。
风裹着雪粒打在她的白色外套上,发出细密而持续的沙沙声,像有无数只小虫在不断地啄着她的衣料。她的脚步均匀而稳定,踩进积雪里再拔出来,频率始终没有变化,仿佛这漫天的风雪和极寒的气温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白纱,拂在脸上就散了,不留下任何痕迹。
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隔着被风吹斜的雪幕,望向灰白色的天空。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冰晶,在某种暗淡的、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微光中闪着细碎的光芒。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然后嘴唇张开,吐出一句话来。
陈军……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某种弦乐器被弓轻轻拉过之后残留的余响,清而透,被风吹散成极细的碎片,融入雪花之间,像根本没有存在过一样。
你果然是地星最优秀的人。她说着,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一点欣赏、一点认同,还有一点像是发现了有趣对手时才有的轻快。居然做到了我母星的事。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会儿,目光仍然望着天空,像是在透过云层和大气,看着某个更远更远的地方。然后她低下头,拉了拉外套的领口,继续迈开了脚步
。她的身影在风雪中渐渐变小,变淡,像一个白色的点被白色的背景慢慢吞没,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还在向前移动着,像永远不会停下来一样。
另外一边,飞船舱室里,陈军和三道山娘娘之间的对话已经接近了尾声。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陈军手撑着面前的金属台面,低头看着台面上摊开的电子地图,上面标注着南极大陆的轮廓和他们当前所在的位置,还有一些刚刚圈出来的、可能的搜索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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