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楼月明，天色倾颓。
南诏国国主姚寅自诩自己读书破万卷，也颇有天分。
只是如今站在曾经繁华鼎盛的玉宇琼楼的顶层，俯瞰早已经不复昔日人声鼎沸的京都。
幼时读的几句诗句才蓦然涌上心头，知晓了那是何等自我哀悼的悲怆。
他转身推开重重密室的大门，只见一座肃穆的祭台。
一条鬼斧神工的巨大神龙盘绕其上，龙头高昂，一双夜明珠铸就的龙目俯瞰着下方，就连真龙天子姚寅仰望之际，都觉苍生渺小。
龙身上的龙鳞每一片都看得出来精雕细琢的痕迹，让整条龙看起来栩栩如生，只是如今的盘龙祭台上，留存了许多细密的凹痕，那曾经是祖宗祭天之时，留下来的深刻印记。
龙尾扫过祭坛的边缘，尾尖的暖玉散发出来柔和的微光。
这是南诏国，真正能够屹立千年而不亡国的底蕴———盘龙祭台。
神龙威严，姿态看起来似乎即将一飞冲天。
但是姚寅知道，对于此刻的自己来说，这里已经不是一个神圣之地，而是他未来长眠之地。
是他的巨大的……墓碑。
南诏国的发展其实并非一帆风顺。
南诏国地理位置很是得天独厚，地广物博，龙脉绵延。
好处是南诏国曾经很富有，缺点就是，若南诏国不够强，那便是谁都想来分一杯羹。
龙脉的灵气虽然不能够让俗世的普通人修炼，但是也足以保佑南诏国风调雨顺。
只是因为这条龙脉，曾经险些给南诏国招来灭顶之灾。
世人皆知，魔修强大，但是魔修的突破同样艰难。
太多魔修在最初走火入魔之时，都会沾染了杀孽，因此突破之时的雷劫便会格外的要人命。
这个时候，如果得龙脉护佑，也将是事半功倍。
当初的修仙界和俗世，还没有这么多不成文的规定。
南诏国的龙脉自然被多方魔修觊觎，是先祖利用这个盘龙祭台，抵御了强大的外敌。
一举杀出了南诏国的威名。
姚寅本以为，自己此生最多也就是来到祭台之前，祭祀先祖。
却没想到，如今竟然是自己也成了台上人。
姚寅不是修士，他不知道这盘龙祭台能撑多久，也不知道够不够强，到底能不能抵挡住那个传说中极其强大的地狱之眼骨卫。
但是他不能再退缩了。
佛门的多位弟子为了保护南诏国，都已经死无全尸。
他作为一国帝王，也是时候担起责任了。
否则恐怕到了九泉之下，自己的列祖列宗都得追着自己揍。
唾弃姚家怎么能出了他这么一个孬种。
姚寅仰头看着祭台前的累累阶梯，只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走过最漫长的路。
他说什么明天协助撤退都是诓骗阿念的，只是为了让她离开的更加安心而已。
他今晚，便要以身祭阵，又何来明天？
只要他的牺牲，能够为更多子民换来明天，那他也不亏。
赚麻了。
“……”
姚寅一边安慰自己，一边踏上最后一步阶梯，和高高在上的神龙对视，半晌无言。
他庄重的展开先祖留下来开启祭坛的遗诏，逐字阅读，试图找出盘龙祭台的正确使用方法———
万一能捡一条命呢？
结果第一眼映入眼帘的，居然首先是先祖的绝笔，看起来很悲怆，但是言辞之间不乏得意———
【大荒倾覆，仙途崩颓，魔修覆尽九州。】
【朕得幸承祖龙基业，守此方凡尘社稷。】
【今，朕启此盘龙祭坛，不求天道庇护，不惧地狱消磨，只为护南诏黎民免于邪魔杀伐，保故土不堕九幽尘劫。】
【此台玄玉筑骨，九柱环立，当镇国运、安苍生、御邪魔之圣坛。】
【奈何大厦倾颓，魔修叩境，千里战将枯骨，万户苍生穷途。臣无回天之仙力，兵无御敌之神通，山河岌岌，宗庙将倾。】
【朕本凡尘帝王，无御剑通天之术，无移星换月之能，却身居九五，掌天下苍生性命，立社稷万古根基。但世危则君死，民亡则国灭，身为天下之主，自当以躯殉阵，以命抵万物生。】
【朕无需仙神垂怜，不必天道悲悯，以帝王血肉，代天地承劫，以残躯为薪，燃盘龙古阵。】
【登残台，踏龙纹，解冕冠，弃帝玺，朕将一身帝王龙骨、社稷余泽，尽付阵眼。血肉融玄玉，神魂缠盘龙。】
【以残躯入阵、以骨血为契、以魂魄为锁。】
【朕得见九柱天光炸裂，盘台神龙骨骸。破空腾跃、皎皎遨游。】
【滔滔国运化作凛凛龙罡，浩瀚苍生凝成诛魔龙魂———摧魔营、破邪祟、所向之处，万魔溃逃，阴邪尽灭。】
【破碎山河重见天光，流离百姓得归故土，残垣宫阙复立人间。】
【朕神魂将灭、龙脉散尽，无庙号，无陵寝，无万世功名。】
【然，山河犹在，苍生无恙，万民得安，社稷未绝。】
【朕这一生，为君未尽千秋盛世，为祖未守宗庙绵长。今以一死，换九州太平，以残魂，镇万古邪魔。】
【身死无悔，殉国无憾。】
【从此人间春和，山河永宁，盘龙镇世，岁岁长安。】
【唯望后世之子孙，百折不屈，脊梁不弯，当循此志！】
姚寅抬起手遮住泛起泪花的双眼，心中却止不住吐槽。
先祖你个乌鸦嘴！
姚寅很快平复心情，在先祖大量看似谦逊，实则自夸的绝笔里面寻找少量的使用祭台方法的记录。
“以帝王血肉，代天地承劫，以残躯为薪，燃盘龙古阵……”
“血肉融玄玉，神魂缠盘龙。以残躯入阵、以骨血为契、以魂魄为锁……”
“没啦？！”
姚寅不敢置信的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
从一开始的心情激荡，读到后来面无表情。
确认无误，应该就这几句话是重点。
而且怎么看怎么抽象。
姚寅悠悠感慨：“……老祖宗您也不靠谱啊……”
只是时间不等人，他拼了！
姚寅不知道地狱之眼的那个骨卫打到国都需要多久，但是一巴掌扇死两个金丹，怎么看速度也不会慢了。
他两眼一闭，直接站上了祭台中央。
出乎意料的，几乎是站在祭台上的一瞬间，姚寅就仿佛听见了隐隐的龙吟声。
冥冥之中，自有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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