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开元二年八月初七,辰时。
王都城,太微殿。
晨曦从残破的窗棂间透进来,像一把金色的利剑,劈开了殿内沉积的黑暗与血腥。
光线落在满地的碎瓦、断木和早已凝固发黑的血浆上,泛起一种令人作呕的油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那是火油燃烧后的焦糊味、新鲜尸骸散发出的腐臭,以及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名为“王朝末路”的腐朽气息。
这是高句丽数百年来积聚的王气,在最后一刻彻底崩塌的味道。
杨子灿骑在马上,缓缓穿过太微殿前的广场。
战马的铁蹄踏在被鲜血浸透又干涸发硬的青石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每一声都像是踩在历史的脊椎上。
他的身后,李靖、秦琼、程知节、苏定方、李延寿、薛仁贵等众将如众星拱月般随行,盔明甲亮,杀气内敛。
再后方,五千名禁军精锐列成严整的方阵,刀枪如林,寒光慑人。
广场两侧,密密麻麻跪着投降的高句丽官兵与文官,他们将头死死抵在地面,身体因极度的恐惧而不受控制地颤抖,像一群等待审判的蝼蚁。
杨子灿勒住马缰,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扬起。
他翻身下马,银色的明光铠在晨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
他迈步走上台阶,靴底与碎石摩擦发出沙沙声响,推开那扇早已残破不堪、布满刀痕箭孔的殿门,走进了这座曾经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殿堂。
太微殿内空荡荡的,昔日的金碧辉煌已被战火洗劫一空,只剩下断壁残垣和满地狼藉。
正中央,渊爱索吻——或者说,那个自封为“大莫离离支”、实则篡权弑君的乱臣贼子——的尸体倒伏在地上。
他手中那把镶嵌着宝石的黄金长剑,正以一种决绝而丑陋的姿态,深深割破他自己的喉咙,然后精光灿然、上有血迹的躺在身旁。
他的眼睛依然瞪着,瞳孔失去焦距,却固执地望向屋顶那个被火炮轰开的巨大破洞,望向破洞之外那一小片湛蓝得近乎残忍的天空。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挂着一丝似哭似笑的苦涩弧度,那是一种在绝望尽头获得解脱,却又带着无尽悔恨与不甘的诡异表情。
杨子灿站在渊爱索吻的尸体前,沉默了很久。
殿内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收拾战场的嘈杂声。
他没有胜利者的骄矜,也没有复仇后的狂喜,只有一种目睹历史车轮碾过后的深沉与苍凉。
“渊爱索吻,”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的大殿里产生了奇异的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逝去的历史上。
“你弑杀故主荣留王高建武,篡夺国柄,屠戮宗室,致使高句丽举国动荡。”
“你穷兵黩武,骄奢淫逸,飞扬跋扈,屡犯边境,令辽东生灵涂炭。你残虐无道,视百姓如草芥,将这片膏腴之地变成了人间地狱。”
“论及罪孽,你罄竹难书,千刀万剐亦不足以赎其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渊爱索吻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上,语气中竟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感慨:
“但……你终究没有死在朕的刀下,而是死在你自己的手里。”
“你用这把弑君的黄金剑结束了自己的性命,倒也算条汉子,死得……像个乱世的枭雄。”
“罢了,你我总算相识一场。”
杨子灿转过身,看向一直静立在身后的李靖,神情肃穆:
“元帅,传朕的旨意。将他葬了。葬在王都城最高的地方,让他能日日看着这片他曾经统治、最终却彻底失去的土地。”
“以大代卢之礼下葬,立碑,碑上不必铭刻他的功绩,也不必书写他的罪孽,就简简单单地写上‘高句丽渊爱索吻之墓’。至于这把剑……”
他指了指那柄染血的金剑,“送还高藏。这算是朕……给一个旧时代终结者最后的体面。”
李靖抱拳,声音沉稳而带着一丝动容:
“臣遵旨。”
杨子灿不再看那具尸体,大步流星地走出太微殿,重新站在高高的台阶之上。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他俯瞰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一口气,那饱含着硝烟与血腥味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将士们!”
他的声音洪亮而富有穿透力,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高句丽,亡了!我们胜啦!”
短暂的寂静后,五千禁军精锐率先爆发,齐声高呼:
“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胜,华夏万胜!”
……
这声浪如同滚滚春雷,从广场席卷至全城,震得残破的城墙簌簌落灰。
城内的百姓们蜷缩在屋子里,有的瑟瑟发抖,有的默默流泪,也有的人,在长久的恐惧之后,终于暗暗松了一口气。
渊爱索吻那漫长而暴虐的统治,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血色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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