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开元二年八月初八,辰时。
王都城,盖苏贞府邸外。
晨光熹微,薄雾如纱,却无论如何也遮不住这座古城新添的肃杀气象。
经历了一场血与火的洗礼,王都城的空气中似乎还漂浮着未散尽的硫磺味与血腥气。
盖苏贞府邸外的长街上,此刻甲士环伺,戒备森严到了极点。
胡图鲁亲率一千名最精锐的骁果卫,将这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强弩上弦,刀剑出鞘,冰冷的锋刃在初升太阳的照射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作为禁军统领,胡图鲁的职责高于一切,哪怕是皇帝本人。
此刻他如同一座铁塔般矗立在那里,眉宇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按他的本意,这种场合根本不应该让陛下涉险,更别说在府门外等候了。
让盖苏贞——这个手握凶器、心怀旧怨、身份敏感的敌国罪臣之妹走出府门觐见,在他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是拿陛下的安危开玩笑。
若非圣谕在前,严令不得擅入,他早已一脚踹开府门,宁可事后领罪也要确保万无一失。
这种如履薄冰的感觉,让他背脊生寒。
府邸内,光线昏暗。盖苏贞独自坐在窗前,身影显得格外单薄。
手中那柄曾饮过华夏军鲜血的长剑,此刻重若千钧,仿佛不是她在握剑,而是剑在牵引着她。
左肩的箭伤尚未愈合,每一次轻微的呼吸都会牵扯出钻心的剧痛。
可她没有皱眉,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被遗忘在废墟中的石像,等待着命运的终审。
素白的衣衫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未施粉黛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尘埃。
发髻仅用一根银簪草草挽住,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添了几分憔悴。
阳光透过破损的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光影破碎而凌乱,仿佛预示着她即将支离破碎的人生。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那双原本明亮的眸子,此刻空洞得可怕。
一名侍女颤抖着从内室走出,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哭腔:
“将军……不,小姐。陛下銮驾已至府门外,胡将军请小姐出迎。陛下……陛下就在府门外候着。”
盖苏贞握剑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她缓缓放下长剑,起身的动作牵动了肩上的伤口,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可她硬生生将那声即将溢出的闷哼咽了回去,仿佛疼痛是她此时唯一还能感知的真实。
“知道了。”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划过朽木,不带一丝情绪。
二
府门外,杨子灿并未下辇。
他端坐于明黄帷幄之中,身着半旧的靛蓝色常服,这种低调的装束与他此时的身份形成了一种微妙的违和感。
他神色平静地看着这座在战火中幸存却满目疮痍的府邸,仿佛在看一幅历史兴衰的画卷。
胡图鲁如影随形般侍立在辇车侧旁,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府门内外的每一处阴影、每一个角落。
在他身后,是屏息凝神的文武班列——李靖、秦琼、程知节、苏定方等重臣宿将分列两侧。
这些在沙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物,此刻无不以一种混合着担忧、不解甚至是不赞同的目光注视着那顶隔绝了帝王容颜的御辇。
在他们看来,这绝非一位帝王该有的做派。哪怕是为了招抚人心,这种做法也过于草率、过于拿国祚开玩笑。
若是盖苏贞狗急跳墙,后果不堪设想。
当盖苏贞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出现在府门台阶顶端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了她身上。
她身上那股亡国遗珠与罪臣之妹的萧索之气,以及那种濒临崩溃却又强撑着的脆弱感,让在场每一位久经沙场的武将都感到了一丝生理性的压抑。
帷幄微动,杨子灿的声音从中传出。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超越胜负、直指人心的穿透力,仿佛能洞穿这层层帷幕,直抵人心。
“渊氏一门,凋零至此。”
这句开场白,并非问候,亦非斥责。
它像一声穿越时空的叹息,横跨了敌国君臣的生死界限。
杨子灿忆及当年,曾纵横高句丽,彼时渊自由、渊大作尚在,渊爱索吻这个二世祖正是激扬文字、意气风发的时候。
每到筵席间便纵论天下,虽锋芒毕露,却也有一代豪杰青年的气概。
如今,物是人非,那人也只剩一抔黄土。
这声感叹,既是念及旧识的一份人情,也是为了安抚此刻心神恍惚的盖苏贞,更是为了向外界——那些仍在观望的高句丽旧贵族传递一种信号:华夏兴灭继绝,不嗜杀,重旧情。
即便对曾经的死敌,亦留一分体面。
这体面,是做给渊氏余脉看的,也是做给那些摇摆不定的势力看的。
盖苏贞在台阶上勉强站定,目光越过层层甲士,落在那顶隔绝了帝王容颜的御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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