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验证结果回来的时候，刀小芸正在吃午饭。
那天是周五，她点了一份外卖——红烧肉盖饭，是她常吃的那家。米饭有点硬，红烧肉太咸了，但她还是吃得很认真，一边吃一边翻着手机上的邮件。手机震了一下，她以为又是那个英国记者的采访邀请，正打算划掉，却看见发件人的名字——理查德。
她放下筷子，点开那封邮件。
邮件很短，只有两段话。“刀博士，我的团队用您的证型模型，对四十七例肺癌病人进行了回顾性分析。结果显示，模型预测有效率为百分之八十一，实际有效率为百分之七十九。误差百分之二。您的模型，在我这里验证通过了。”
刀小芸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下，拿起筷子，继续吃那碗红烧肉盖饭。米饭还是有点硬，红烧肉还是太咸，但她觉得今天的饭，特别香。
她吃完之后，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那些飞行器还在飞，银白色的机身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她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囡囡，药这个东西，不怕别人不信，就怕别人不信的时候，你也不信。”
她拿出手机，给理查德回复了一行字：“谢谢理查德教授。期待您的多中心临床试验结果。”
发完之后，她走回实验台前，继续看那些数据。桌面上那碗红烧肉盖饭的空盒子还敞着口，饭粒已经硬了，粘在盒壁上。
第三个验证结果回来的那天，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这次不是理查德，是剑桥的玛格丽特教授。那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在电话里只说了三句话：“詹姆斯，你的数据，我在我的病人身上验证过了。我的结果，和你的一样。我错了。”
詹姆斯握着电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玛格丽特，你不是错了。你是谨慎了。”
玛格丽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詹姆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詹姆斯说：“知道。意味着，我们以前学的东西，不全对。”
玛格丽特说：“不是不全对。是根本不对。”她顿了顿。“我做了四十年研究，发了三百多篇论文，带了一百多个学生。我一直以为，我在做正确的事。现在我才知道，我做对了事，但想错了问题。”
詹姆斯说：“什么想错了？”
玛格丽特说：“我想的是，靶向药物能不能杀死癌细胞。刀博士想的是，哪些病人能受益于靶向药物。我想的是怎么打，她想的是该不该打。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詹姆斯握着电话，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正在实验室里忙碌的刀小芸。她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扎成低马尾。她站在实验台前，手里拿着一管试剂，正在往显微镜里看。她不知道玛格丽特的电话，也不知道那个六十三岁的老太太正在为自己做错了四十年而懊悔。
詹姆斯说：“玛格丽特，你现在知道了。不晚。”
玛格丽特说：“不晚？”她笑了，那笑声很短，很苦。“我六十三了。还能干几年？”
詹姆斯说：“我七十了。还在干。”
玛格丽特沉默了几秒。“詹姆斯，你是对的。你选择留下来，是对的。”
电话挂断。刀小芸从实验台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老詹，谁的电话？”
詹姆斯说：“玛格丽特。剑桥的。她验证了你的模型。结果和理查德一样。”
刀小芸的手微微一顿。“百分之七十九？”
詹姆斯说：“百分之七十九。”
刀小芸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显微镜。詹姆斯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那道背影很单薄，白色的大褂在灯光下有些透，能隐隐看出她微微驼背的弧度，那是长期伏案工作留下的痕迹。她的马尾在低头时垂下来，几缕碎发落在耳后。他忽然觉得，这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比他在哈佛见过的任何一个博士生都沉得住气。不是因为她不兴奋，是因为她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第七天，消息传到了华尔街。
不是通过学术期刊，不是通过新闻报道，而是通过理查德和玛格丽特的电话。理查德的电话是打给一家对冲基金的合伙人的，那人是他大学同学，在华尔街做了二十多年生物医药投资。他告诉理查德，如果那个模型是真的，整个靶向药物的投资逻辑都要重写。理查德说，是真的。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那人对他说了一句让理查德意外的话——“你别往外说。等我消息。”
理查德后来跟詹姆斯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詹姆斯，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他说，“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偷了别人东西的小偷。”
詹姆斯说：“你不是小偷。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与此同时，玛格丽特的电话也打出去了。她打给了一个在伦敦做医药专利诉讼的律师，那人听完她的描述之后，问了一个问题，那个模型的专利，注册了吗？玛格丽特说，不知道。那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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