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詹姆斯在研究院的办公室里接到了一通来自波士顿的电话。
他正在看刀小芸上周整理的那份六十七例前瞻性队列研究的最新数据。气血两虚型病人的生存期延长曲线比上个月又往上翘了一点，那条红线像一条正在爬升的登山道，缓慢但坚定地向右上方延伸。手机响的时候他以为是刀小芸打来的，他们最近经常在这个时间讨论数据，电话接通后那头传来的却是一个他将近二十年没有听到过的声音。
“詹姆斯，我是亨利。亨利·温斯洛普。”
詹姆斯的手微微一顿，咖啡杯停在嘴边。亨利·温斯洛普，这个名字在波士顿的上流社会圈子里分量极重。温斯洛普家族是五月花号后代，在美国东海岸经营航运和银行业起家，积累了将近两百年的财富。亨利本人是家族的第三代掌门人，哈佛医学院最大的捐赠人之一，温斯洛普家族基金会在全球医疗卫生领域每年的捐赠额度超过两亿美元。詹姆斯和他相识于九十年代初，那时候詹姆斯刚从约翰·霍普金斯跳到哈佛，亨利正在为家族基金会的医学研究方向寻找靠谱的顾问。两个人经人介绍在波士顿的丽思卡尔顿喝了一次下午茶，聊了两个小时，从肿瘤免疫聊到医疗政策，从那之后，亨利每年都会邀请詹姆斯参加基金会的几次评审会。
“亨利，你那边现在是几点？”詹姆斯放下咖啡杯，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凌晨三点。我睡不着。”亨利的声音比詹姆斯记忆中苍老了许多，那种新英格兰贵族特有的、温文尔雅但带着距离感的腔调还在，但底子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砂纸磨过木头的粗糙感。“詹姆斯，我长话短说。玛格丽特的情况不太好，胰腺癌，IV期，已经扩散到肝脏了。MD Anderson和丹娜—法伯的专家都看过了，他们说还有三到六个月。”
詹姆斯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玛格丽特是亨利的妻子，比他小十几岁，詹姆斯在波士顿的时候见过她几次，一个身材高挑、笑起来很爽朗的女人，金发，蓝眼睛，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势。他记得有一次在亨利的庄园里参加基金会年会，玛格丽特亲自端着一大盘烤得金黄的羊排从厨房走出来，裙子上沾着面粉，笑着说这是她的拿手菜。
“詹姆斯，我看了你在bioRxiv上的那篇论文。那个傣医的模型，那个叫刀小芸的姑娘，她的数据我让我的团队反复看了很多遍。”亨利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从容不迫的贵族腔调，而是一种很轻的、几乎是在恳求的语气。“我知道这不合规矩，我知道她没有美国的行医执照，我知道FDA不会批准，我知道一切。但我问你一句话——你觉得她能帮玛格丽特吗？”
凌晨两点的研究院大楼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走廊里的声控灯已经灭了很久，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詹姆斯坐在办公桌前，手机屏幕的蓝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暗分明。他没有立刻回答亨利的问题，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胰腺癌IV期，肝转移，MD Anderson和丹娜—法伯都判了死刑，这说明所有的标准治疗方案都已经用过了，手术不能做，化疗效果不好，靶向药物找不到靶点，免疫治疗对她这种类型的肿瘤响应率极低。三到六个月，这是最乐观的估计。
“亨利，我需要看她的病历。”詹姆斯说。
“已经发到你邮箱了。MD Anderson和丹娜—法伯的全部资料，影像片子，病理报告，基因测序结果，治疗经过，全部都有。”
“好。我先看看。”
“詹姆斯，还有一件事。”亨利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如果刀博士愿意来美国会诊，不管结果如何，温斯洛普家族基金会愿意向你们的研究计划无偿捐赠一亿美元。不是购买专利，不是要求股权，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你们的研究方向，你们决定。钱，我们出。”
詹姆斯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一亿美元。这比特区目前整个医疗研究预算的总和还要多。华平投给风驰前沿的五十亿人民币是用于低空经济产业化的，真正落到刀小芸研究项目上的只有几千万。如果有一亿美元，她可以建一个世界级的转化医学中心，可以开展大规模多中心临床试验，可以把那些爷爷留下的傣药方剂一个一个地用现代医学的方法验证。这笔钱，能让她的研究进度至少加快五年。
“亨利，钱的事以后再说。我先看玛格丽特的病历。”
电话挂断之后，詹姆斯打开邮箱，下载了亨利发来的附件。压缩包将近一个G，解压之后是上百个文件和文件夹。他一份一份地打开，从最初的诊断报告到最新的影像学评估，从每一次化疗的剂量调整到每一种靶向药物的疗效评估，从病理切片的免疫组化染色到全外显子测序的原始数据。他看得很慢，每一份报告都要停留很久，每一个数据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浅灰。研究院楼下偶尔传来清洁工的扫地声，和远处安置区的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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