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玄试着拔剑。
他用的是最小的力气——不是他不想用力,是他想试探一下剑的反应。就像你伸手去摸一个熟睡的人,你轻轻地、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怕惊醒他。他的手指扣住剑柄,手腕微微用力,肘部微微下沉,肩膀微微后撤。这是拔剑的第一个动作,他练过无数次,多到他的身体不需要大脑指挥就能完成。
剑在鞘中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一个人翻了个身。剑身从鞘中滑出了不到一寸,露出了剑刃根部那一小截银白色的金属。那一小截剑刃上,有细小的划痕——那是和其他兵器碰撞时留下的,是苍玄每一次战斗的纪念。划痕密密麻麻,像一张蜘蛛网。
然后剑不动了。不是被卡住了,是它自己停的。它本来在往外走,走到一半,突然停了。像一个人在路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回去了。剑身缩回鞘中,那一小截银白色的金属消失在了剑鞘的黑暗里。剑柄在苍玄手中轻轻一震,像是在说——不。
苍玄松开手。
他没有再试。一个剑客,不会对自己的剑用强。剑说“不”,那就是不。他相信他的剑,就像相信自己的手。手说不,他就不会强迫手去做。他把手从剑柄上拿开,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但他不去管它。他看着前方,王平已经走出了十几步,背影在仙宫的微光中显得很单薄。但单薄归单薄,他没有倒。
苍玄迈步,跟了上去。
玉琉璃跨过门槛的时候,她的琴响了。
不是苍玄那种沉闷的嗡鸣,是一种尖锐的、刺耳的、像是有人在哭的声音。那声音很高,高到几乎超出了人耳的听觉范围。但你听不见它,你的身体能感觉到它——你的头皮会发麻,你的牙齿会发酸,你的心脏会漏跳一拍。
那声音很短,短到只持续了一次呼吸的时间。但那一次呼吸的时间里,玉琉璃听懂了琴在说什么。琴在说——我找到她了。
“她”,是那位仙界的琴师。落仙族琴道的源头,玉琉璃从未谋面的祖师。三万年了,落仙族一代一代地传下来,每一代琴师都会在古琴的背面刻下自己的名字。名字越来越多,从琴头刻到琴尾,从琴面刻到琴背,密密麻麻,像一部用刀刻成的族谱。玉琉璃的名字在最后面,小小的,挤在角落里,像一颗刚发芽的种子。
琴背上的名字,是从那位仙界琴师开始的。她的名字在最上面,第一个。但那个名字不是刻上去的——是琴自己长出来的。落仙族的古琴,是用一种特殊的灵木制成的。那种灵木有记忆,它记得是谁第一个弹了它。当琴师的手指第一次拨动琴弦的时候,琴会记住她的气息,然后把她的名字“长”在琴背上。不是刻,是长。像是树的年轮,像是人的指纹,像是天地间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会留下的印记。
此刻,琴在仙宫中感觉到了那个印记的主人。她就在这里,在这座仙宫的某处。不是她的身体——她的身体早就碎了。是她的琴魂。一个琴师的琴魂,是她一生弹奏的所有曲子、所有情感、所有领悟的总和。琴魂不会碎,不会散,不会消失。它只会附着在某个地方,等另一把琴来认领。
玉琉璃的琴,认领了。
琴弦在颤抖,不是风在吹,不是手在拨,是琴自己在动。断了的琴弦在琴身上跳动,像一条被钓出水面的鱼,拼命地扭动着身体。完整的琴弦在发出声音——不是玉琉璃弹的,是琴自己弹的。它在弹一首曲子,一首玉琉璃从来没有听过的曲子。那曲子很老,老到旋律中有很多她听不懂的音符。那些音符不是人间的音律,是仙界的音律。它们不在十二平均律里,不在五声调式里,不在任何玉琉璃学过的音乐体系中。它们是“道”的音律。道的振动,不需要遵循人间的规矩。
玉琉璃抱紧琴,手指轻轻按在琴弦上。她不是在弹,她是在“摸”。用指尖感受琴弦的振动,用掌心感受琴身的共鸣,用心感受琴魂的呼唤。她能感觉到——那位仙界琴师,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弹了一首曲子。那首曲子没有名字,没有曲谱,没有任何人听过。因为她是在战斗中弹的,在银色光芒中弹的,在自己身体碎裂的同时弹的。她弹完之后,琴碎了,她也碎了。但那首曲子留了下来,留在琴魂里,留在仙宫中,留在每一寸被她的琴音抚过的空气中。
三万年了。那首曲子一直在等。等一个人来听,等一把琴来认领,等一个落仙族的后人来把它带走。
玉琉璃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那首曲子里有一种东西——一种她无法用语言描述、只能用眼泪来表达的东西。那是仙界琴师对落仙族的爱,对琴道的执着,对守护的坚持。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的不是自己,不是仙界,不是净世庭。她想的是落仙族的那些孩子——那些围着她、叫她“师父”、缠着她要学新曲子的孩子。她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活下来,不知道落仙族能不能传承下去,不知道琴道会不会断绝。她只能弹。把她所有的爱、所有的牵挂、所有的不舍,都弹进那首曲子里。然后希望——某一天,某一年,某一个落仙族的孩子,能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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