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人间
马车过了长江，天地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北方的天是高远的、阔大的，像一块被撑开的青布，一眼望不到边。
南方的天却是低的、润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伸手就能够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不是北方那种干爽的清冽，而是一种温温软软的、像是被水泡过的甜。
李承安掀开车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小顺子，你闻到了吗？”
小顺子坐在车辕上，使劲吸了吸鼻子：“老爷，闻到了。好像是……花香？”
“不只是花香。”李承安闭上眼睛，“是桂花。还有稻花的味道。还有……水的味道。”
小顺子不太懂什么叫“水的味道”，但他觉得老爷说的一定是对的。老爷什么都知道。
路两旁的景色渐渐变了。
北方的黄土变成了南方的水田，一块一块的，像镜子一样平整，倒映着天上的云。
田埂上种着桑树，叶子绿得发亮。
偶尔有农人赶着水牛从田埂上走过，牛背上站着白色的鹭鸶，一动不动，像是画上去的。
“老爷，您看——”小顺子指着远处。
远处是一片村庄，白墙黛瓦，错落有致地散落在水田间。
房子的墙是白的，瓦是黑的，远远看去，像是一幅水墨画。村子前面有一条小河，河上有座石拱桥，桥边种着几棵垂柳，柳条垂到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李承安看着这片景色，忽然想起了什么。
“小顺子，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江南吗？”
小顺子想了想：“因为江南好看？”
“不只是好看。”
李承安的目光变得悠远，“我小时候读过一首诗——‘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只合江南老’。现在看到这些，我好像有点懂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在位的时候，看过的奏折里，十有八九都说江南富庶、江南繁华。但我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奏折上的字，和眼前的景，是两回事。”
小顺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第一站，是扬州。
马车沿着运河边的官道走了两天，远远地就看见了扬州城的轮廓。
城墙不高，但很长，沿着运河蜿蜒伸展，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城门外是一片繁忙的景象——运盐的船、运粮的船、载客的画舫，挤满了河道，船夫的号子声此起彼伏，热闹得不像话。
“扬州到了。”小顺子兴奋地说。
李承安下了马车，站在运河边，看着眼前的一切。
运河很宽，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两岸的垂柳和黛瓦白墙。
河上有几座桥，每一座都不一样——有的是石拱桥，高高低低；有的是平桥，桥上走着挑担子的小贩；
还有一座是木桥，桥面上铺着木板，人走过去会发出“咚咚”的声响。
码头上停着许多船，有大的，有小的。大的能装几十个人，船舱里摆着桌椅，有人在里面喝茶听曲；小的只能坐两三个人，船娘摇着橹，唱着软软糯糯的扬州小调，声音像丝绸一样滑。
“老爷，咱们坐船进城吧？”小顺子提议。
李承安点了点头。
小顺子去找了一条小船，谈好了价钱，扶着李承安上了船。
船娘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头上包着一块蓝布巾，脸上带着笑，说话的声音软得像。
“客官是第一次来扬州吧？”
“你怎么知道？”李承安问。
“看您这气度，不像是做生意的，也不像是赶考的。倒像是……”船娘歪着头想了想，“倒像是专门来看风景的。”
李承安笑了：“你眼力不错。”
小船悠悠地驶进河道，穿过一座又一座桥。
两岸的房屋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两层的小楼，白墙黛瓦，临河而建。
有些人家在河边的石阶上洗衣淘米，有小孩趴在窗口往下看，看见小船经过，就“咯咯”地笑。
“老爷，您看那边——”小顺子指着岸边。
岸边有一座茶楼，临河的窗户全部打开着，里面坐满了人。
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有穿着绸缎的商人，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异域人，正对着桌上的茶点指指点点。
茶楼的门口挂着一副对联，上联写着“千家养女先教曲”，下联写着“十里栽花算种田”。
“好对子。”李承安赞了一声。
船娘听见了，笑着说：“客官好眼力。
这是咱们扬州郑板桥写的。
郑先生说了，扬州人不种粮食，种花；
不教儿子读书，教女儿唱曲。
话是夸张了些，但理儿是这个理儿。”
李承安点了点头。他想起奏折上写的“扬州盐商富甲天下”，此刻亲眼看见，才真正明白那四个字的分量。
在扬州住了三天，李承安去了很多地方。
他去了瘦西湖。
湖果然很瘦，窄窄的一条，像一条绿色的绸带，弯弯曲曲地穿过整个扬州城。
湖边种满了柳树和桃树，柳条垂到水面上，桃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红的，一团一团的，像是天上的云落在了人间。
他沿着湖边慢慢走，走过二十四桥，走过白塔，走过五亭桥。
每走一处，小顺子就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据说当年隋炀帝如何如何”“据说乾隆皇帝如何如何”。
李承安听着，偶尔点点头，但心里想的，却和这些帝王将相没什么关系。
他想的，是那些在湖边洗衣的妇人，是在桥上卖花的小姑娘，是在亭子里下棋的老人，是在湖上划船的船夫。
这些人，才是这片风景真正的主人。
帝王将相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而这些人，世世代代住在这里，活在这里，死在这里。
他去了个园。园子不大，但精巧得令人叹为观止。假山、池塘、亭台、楼阁，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多，少一分则少。
园主人是个盐商，花了二十年时间，请了最好的工匠，造了这座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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