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袋里一团浆糊，鼻子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他就像个等待发落的犯错小孩般，蹲在走廊边。光洁的地板上是一团模糊的影子，他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但估计，一定是灰头土脸、丑陋扭曲的。
A区综合医院高级病房楼三层。
门打开，医生走出，总经理巴纳比连忙上前。雷滋愣了一下，站起身，也走了过去。门缝关闭前的一瞬间，他瞥见腿被吊起、缠满绷带的王子殿下正指着自己狂骂：这事没完！小子，你和我等着！我一定给你好看！
门彻底关闭，隔绝王子，隔绝詈骂，也隔绝了一切烦躁的声音，可无法隔绝他的后怕，与他的心慌。
赔钱都是轻的，被开除都是轻的……弄不好，我得进去……心在乱跳，耳朵里满是嗡鸣。
“大夫，问题……大吗？”巴比纳看起来比雷滋还要慌张，走廊的温度并不高，但他的额头，已经布满汗珠。
雷滋咬紧牙关，努力使自己冷静一些。但耳朵里的鸣叫，反而更响了。
“左踝关节软组织挫伤，伴随浮肿症状……”医生道。
“折了没有？”巴比纳貌似听不懂太专业的术语，没等对方说完，便急不可耐地问，“严重不严重？需要住院多久？”
“就是个轻微伤，”医生似乎也发现了这点，他解释道，“静养半个月就可以出院了。”
“确定只是轻微伤？”巴纳比追问，“他真没什么大碍？”
“这是诊断报告，您可以看看。”
一张纸递出，巴纳比连忙接过。
雷滋也凑了过去——他迅速瞥了一眼，发现确实是轻微伤。
他忍不住舒出一口长气，也就是说……我不用进去了……
“不过……”医生突然话锋一转，“有点奇怪……”
雷滋再度紧张起来。
“怎么，他有别的病？”巴纳比无比慌张地问。
“倒没别的病，”医生啧了一声道，“就是吧，”他又将诊断报告拿了回来，然后指着上面一段说道，“胫骨远端、距骨及跟骨骨小梁稀疏，骨皮质变薄……他这个年纪，不应该……”他看向巴纳比，欲言又止。
巴纳比眨眨眼，“医生，你到底啥意思？”
“就是说……病人腿骨的老化程度堪比老年人……这很奇怪……我建议……你们最好给他做一下骨密度检测及代谢性骨病筛查……”
雷滋连忙问，“这和我推他那一下有没有关系？”
“这怎么可能。”医生说，“以他目前的情况来看，不用说推，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也有可能出现挫伤的情况。”
和我没关系就好……
“那他是有……什么遗传病？”巴纳比问。
医生再次欲言又止。踌躇了半晌，终于开口道，“请问先生与病患的关系是？”
“他是我们公会一个部门的副总监。”
“那我建议先生最好报警。”
巴纳比彻底愣住，“为啥？不是，大夫，这算工伤，医药费我们也出得起……我更没有报警的打算……我……我们公会没那么不人道，受伤的员工，我们一定会管到底的……”
“先生误会我的意思了……我的意思是……”医生靠近两步，压低声音道，“我怀疑病患骨质如此脆弱的原因……是……吸毒导致的……”
“啥？”
医生继续道，“他与我近期接诊的几例病例很相似……骨蚀，先生可听说过？”
“我不吸毒，我从来没听说过……这是个……什么毒？”
“学名叫羟甲芬太尼-环己基衍生物……外观为白色结晶性粉末，微带氨味，易溶于水……如果长期吸食，环己酮衍生物会长期蓄积在骨骼和肾脏中，抑制成骨细胞的活性，同时促进破骨细胞分化……”医生叹了口气，“这是岛内最近流行起来的新型毒品……纯度虽然没D系列高，但因为价格便宜，产量又高，所以很快就占据市场了……昨天侦探公会刚来过……所以我才建议……”
“不能报警。”巴纳比斩钉截铁地说，“大夫，这小哥的舅舅是……”他靠近他的耳朵，“本杰明大人……大夫，我看您也是个聪明人，所以能懂我的意思吧……”
“可……”
“大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您说……对吧？”巴纳比从怀里迅速掏出一张密钥卡，叠在诊断报告下，又推到医生手里，“大夫，此事再莫声张……我们知道了……大夫，辛苦了……”
“其实我倒不是……”大夫悄莫声地将卡缩进手掌，“唉，年轻人，都有走错路的时候，所以先生还是好好规劝一下吧。行，我还有别的事，那就先……”
“请。”
一场交易就此完成。可雷滋并不关心，因为他早已司空见惯。现在他最担心的，是还能不能保住工作。焦虑感再次涌来。
“你说你……唉……”巴纳比终于关注起了雷滋，“平常你不挺沉得住气的嘛，怎么还……”
雷滋哭了，他委屈地说，“经理，我错了……求你，别开除我……要不然我无法和我爸交代……”
“你早想什么去了？”巴纳比训斥道，“这可是王子殿下哎，我平时都不敢惹……你怎么敢对他动手啊？唉，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冲动啊！”
“经理，帮帮我……”
巴纳比看看他，半晌，再次长叹一声，“要不是看在你平时工作任劳任怨、伺候少爷规矩得体的份上，我真……”他拉住他的胳膊，向病房走去，他的态度柔和下来，“走，去跟阿利斯泰尔诚心道个歉……态度好一些，姿态放低一些……都是同事嘛，以后还得共事呢……所以……唉，走走走，快点，别磨磨蹭蹭的了……”
雷滋被拉进病房。
阿利斯泰尔一愣，他腾地一下坐起，满眼警惕，随后指向雷滋的鼻子，脏话如喷粪一样脱口而出——“咋？没打够？还他妈到病房来揍老子？操你妈，你敢动我一个试试？！”
“误会，误会，”巴纳比笑呵呵地说，“都是误会。他是来道歉的，误会，误会。”他拽了雷滋一把，“还不赶紧道歉？”
雷滋低下头，诚恳地说，“对不起，我不该动手。阿利斯泰尔阁下，我错了，请你原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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