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双耳能长出坚硬的外壳，定是他的不二选择。羞辱、责备、谩骂、轻蔑、训斥，就像对方脸上那堆凹凸不平、有红有白的芝麻一般，在眼前，在耳边，在脑海里四处乱跳。唾沫星子从那张像是深渊的嘴巴中喷薄而出，碰上空气，撞向墙壁，又带着粘稠的感觉，珠串般，落向床单，落向地面。他想起无数的人，无数张脸，与无数居高临下的样子。
高中的通用语老师是第一个。课上看闲书被发现。厚厚的书本成了羞辱他的工具。他的脸和画着美少女的封面亲密接触了不止一次。脸，麻麻的，耳朵也麻麻的，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混合着轰鸣的回响。然后是小题大做与惩一儆百。他好像连人都不是了，他好像成了一切罪恶的来源。50分钟的课程成了她对他的审判法庭。那个女人口中呼出出的尖啸，仿佛比工地上的噪音，都要强烈。她说他不配上她的课，她说他应该滚回家去，不要再浪费她的时间和其他人的时间。可时间，不正是被她浪费的吗？
他不明白，也无法理解，为何对错的决定权，永远在别人手中。
然后是尹。有段时间，他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尹总要在众人面前指责他的不是，尹总要在会议场上否定他的意见。小小的偷懒会被无限放大，小小的失误成了公会即将倒闭的导火索。他恼火、愤怒、不甘，试图去夺取有关对错的话语权了，然后尹告诉他了实话：合伙人？兄弟，你莫不是搞错了吧？我的合伙人只有XXX经理与XXX教授，请问你是哪位？你出钱了吗？搞清楚自己的定位，你——只是我的一个普通员工而已。
最后便是面前这张恨不得把满脸痘印统统挤爆的王子殿下了。他满口的舅舅，满口的权势，满口的是非，满口的正义，就好像他做的一切都是对的，而雷滋呢，哪怕是一个不经心的小动作，都能被解读为‘不够尊重、不够真诚’的意思。
但他又只能选择忍隐。因为头两次的教训，还历历在目——他反抗了老师，所以父亲被请到了学校；他反抗了尹，所以落了个被开除的结局。如果这次他再忍不住去争个对错，那父亲的钱，可就白花了。母亲还会哭，还会闹，还会每天长吁短叹地在他耳边说：这可怎么办。父亲会对他更为厌恶，废物与家里蹲的标签，将一辈子清洗不掉。
他好想堵住自己的耳朵。
不知忍受了多久，王子殿下才终于不骂了——他也可能是骂累了。
他最后甩下一句，“他妈的，小子，以后我和我女朋友的车位，你再敢占一个试试！再有下次，老子他妈把你腿打折！”
“对不起。”雷滋麻木地说。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次对不起。
巴纳比建议道，“阿利斯泰尔副总监，您要是还没消气的话，要不让他给您一些赔偿？”
雷滋满眼震惊地看向总经理——天，我哪里有钱赔给他……
巴纳比偷偷拽他一下，示意他闭嘴。
“哈？赔钱？”王子殿下哼了一声，“瞧不起谁呢？我阿利斯泰尔是缺钱的人吗？我要的是态度！态度，你懂吗？”他扫了一眼雷滋，又哼一声，“再说，就他这种穷鬼，又能拿出几个钱？够我一顿饭的不？”
雷滋再次道歉。他偷偷松了一口气——不要钱就好……
“可雷滋……已经够真诚的了……”
“不够！”王子殿下转过身子，看向窗外的世界。
“要不，让他伺候您几天？”
巴纳比又提出一个令雷滋无比难受的建议。
但为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也只能接受——如果伺候他几天，能让他不找自己麻烦，雷滋也认了。
“啥？他伺候……”王子殿下猛地弹起，或许是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后半句还没说完，就被痛叫代替了，“我的脚……哎呦，我的脚……哇嚯嚯……”
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大饼脸顺流而下，他脸上的芝麻，好像被油过了一遍。
他在床上滚起来。总经理连忙上前给他揉腿。
“慢点，慢点……您别激动……您身上还有伤呢……别激动，”说着，巴纳比又转向雷滋，“这么没眼力见呢？还傻愣着干嘛？赶紧过来帮忙啊。”
雷滋刚要上前，王子殿下就尖叫道，“别让他碰我！他肯定没安好心！他还要打我！”
雷滋愣在那里，不知应该退，还是应该进。
“他不敢的，他不敢的……”
“他敢！他把我腿都弄断了，他有啥不敢的……哎呦，哎呦……你让他出去！我不想看到他，你让他出去！哎呦……哎呦呦……”
巴纳比叹一口气，给了雷滋一个‘让他先行离开’的眼神。
雷滋只好退出去。
精神恍惚，头晕目眩，耳边的鸣响还在继续，他本想坐下，可一碰冰冷的椅子，又直想吐，于是靠住墙，慢慢蹲了下去。他抱住头，不知等待自己的，究竟会是什么。
挂着吊瓶的护理床以夸张的速度掠过，带来冷风，也带走了纷乱的脚步声。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下的影子逐渐从梯形变成正方形。又一台护理床轰隆隆地跑过，他看到一个紧闭双目，戴着氧气罩的老人。接着，又出现了微弱哭声——从走廊尽头传出，细细的，小小的，好像来自远方，又像是来自幽灵的恸哭。
这时，身旁的门开了，一脸愁容的巴纳比出现。他看看雷滋，长叹一口气，然后有气无力地说，“走，先去把午饭吃了。”
心里咯噔一声。雷滋麻木地站起身，两条腿，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
从三楼步下，一路恍恍惚惚，他想问对方究竟想如何处理自己，可又迟迟不敢开口。他害怕迎来再次失去工作的结局，他也无法面对父亲失望的样子。
就这样，忐忐忑忑，他跟随巴纳比进了一家餐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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