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鳄关了断尾鼠禁闭,理由是拖拖拉拉、毫无胆识、蛊惑人心。尖叫鸡成为此次行动的主指挥,他还是像以前一样,摆出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鸡毛当令箭,将众兄弟当成了随意支配的工具。他当场调了三十几名弟兄,去后山山顶运那个仿佛早已焊在那里的四零山炮。
铁疤也在其中。
自打出了大本营,疲劳感便来得更猛烈了,走两步就喘,浑身还没力气,喉咙鼻腔似乎被棉花堵住,总是呼吸不到足够的氧气;阳光在他眼前化作无数炸裂的闪耀碎片,就像钢针一样既扎得他又疼又难受;而远处的山脉与云朵,则变成了疯狂蹦迪的模样;耳边还不时传来震荡的嗡鸣声,就像站在川流不息的马路中间一样。
他怀疑自己感冒了,他真想同尖叫鸡请个假,然后回到自己的床位上好好睡上一觉。可刚一转头,便看见他那副狐假虎威的嚣张样子,于是彻底打消了念头——这个小人,没准为了立威,会让自己搬最重的零部件。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转眼间到了上山的入口。四片黑漆漆的森林将大山切割成等分的模样,和平时有点不一样,因为他记得很清楚——山头应该只有一个才对,可现在,却变成了两个。看起来有点像双塔造型的巧克力冰淇淋,而那两条蜿蜒曲折的小径,则是被太阳晒化的,破壳而出的白色奶油。
明明是深冬,明明有风经过,可他就是感觉不到寒冷,甚至还有些热,甚至比方才在屋子里的时候都要热。他不禁松了松衣领,但憋闷的感觉如故,氧气依然稀薄,他就算张大了嘴巴,也无济于事。
继续向前。刺眼的光线终于不再侵扰他的眼球,那些闪白的光斑慢慢消散,渐渐变成不断跳动的晦暗之影,既像喷在地上的血点,又像溅在墙上的油渍。
然后走着走着,鼻涕就出来了,鼻腔就完全被堵住了;空气也出现了某种变化,吸进去的气,突然硬了起来,喇嗓子不说,还像铁锈面包一样卡在那里,吞也吞不掉,吐也吐不出;脑子昏沉,仿佛在往下掉似的,他感觉面前的人和物,抖得更加厉害。
好想歇一歇,可这里根本没有能够歇脚的地方,小路崎岖陡峭不说,路边两侧还被高高的山墙环绕,他要是突然停下,瘫坐在地,尖叫鸡会炸毛不说,身前身后的弟兄也得破口大骂。于是,他只得坚持。
“鸡哥,怎么不叫那帮废物来弄呢?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给他们找点事做。”
突然有人问。声音又响又飘渺,仿佛来自近处,又好像来自山谷。方向也分辨不出,貌似是左耳朵先接受到的,可声音回落的位置,又是右耳边。
“傻缺,他们搬的动吗?不是少了零件就是缺了东西,一口气上不来再被砸死,你赔给老板么?”
有人回答。
“再说,这是炮,万一有想使坏的,偷藏个东西呢?他妈的,丢颗螺丝炮就得炸。你信得过他们,老子可信不着。”
笑声更是如此,不管是单人的嘲笑还是集体的哄笑,像被风吹散了似的,东一逛,西一晃。铁疤完全分不出来,它的最开始方位,到底在哪边。
“鸡哥,我估计二把交椅的位置,非您莫属了。”又有人道,“哼,我早看断尾鼠那个家伙不爽了,什么玩意?打也不能打,冲也不敢冲,就知道在背地里玩阴的,就这种狗东西,凭什么坐二哥的椅子?”
“就是,就是。”有人附和道,“这个位置本来就是鸡哥的,要不是那次,他玩了把阴的,将疯牛吓跑了,老板绝对不会提拔他。”
“鸡哥,您要是真坐上了二把交椅,可千万别忘了我们这群苦兄弟啊。”第三个不同的声音被风刮来,“您也千万别跟断尾鼠那个吊毛一样,非给我们定什么KTI……”
“那他妈叫KPI,文盲。”
笑声再度响起,就像夏日里蒸腾在柏油路上的热气一样。
“别说这种话,”尖叫鸡终于开了口,腔调沉稳得像老板一样,“二当家只是暂时被关起来了而已,老板可没撤他的职。”
“老板都发那么大火了,断尾鼠一定没好果子吃了。他耀武扬威的好日子要到头了。鸡哥,咱们这次只要把阿尔瓦罗轰跑,那可就是头功一件了!你要不当二哥,兄弟们都不答应!”
“好啦好啦,都别废话了,”尖叫鸡抬手,阻住所谓谄媚的声音,“保存好体力,接下来还有正事要做呢。”
……
到达山顶后,铁疤已经感知不到腿的力量了。他偷偷找了块石头,坐了上去。汗珠像雨一样顺着后脊梁汹涌直下,黏糊糊一片,他都想撕碎上衣。但根本没有力气,就连抬起胳膊,都是一件费劲的事了。
那门炮,就在眼前,铁轱辘,褐炮管,斜斜的护盾与支撑架。依旧有重影,而且还不止两个,好像变成了四个。
铁疤晃了晃脑袋。可四根炮居然绕着某个中心点旋转了起来。而那四面重叠在一起的轮毂,又突然被闪耀的日光笼罩,反射出一阵强烈的光晕。
这个刺眼,他连忙躲开。紧接着,胃部一阵翻涌,他差点吐出来。
“你,你,你,负责炮管。”
分配任务的尖叫鸡的尖锐声音开始在空气中攀爬。
“你,你,你,你,负责炮架。”
声音撞向远方,片刻后,凝聚在一起,又被风吹了回来。风裹挟尖叫鸡的声音,啪的一下,塞进他嘴里。喉咙好像被彻底堵住,他什么都吸不到了。脑子一空,他发出一声奇怪的呻吟。五脏六腑仿佛都拧到了一块。他需要呼吸,他需要氧气。
“你,你,你,负责拆炮。”
他下意识地将嘴巴张得更大,可稀薄的氧气就像被隔在玻璃墙里,无论他如何拼命拍打,他始终吸不出一口。他不禁,伸出手,抓住自己的喉咙。
“你怎么不动?你坐在那里干鸡巴啥?”
他听到自己嗓子里发出抽水般的动静。而一切来自外面的声音,他根本听不清了。眼前的世界也越来越模糊,
“铁疤,老子说话你是没听到吗?”
他看到一团人影,向自己走了过来。
“铁疤?”
恍惚的声音带来风的凌厉。
那人站定。那人弯腰。那人看向了自己。
“铁疤?”
他呕的一声,喷吐出一团白灼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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