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别回头

＞ 村里老人说，午夜十二点，千万不要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回头。

＞ 因为，树上的东西，会数你的眉毛。

＞ 一根，两根，三根……

＞ 数完了，你的魂，就跟着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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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我坐最后一班大巴回到柳家沟。

车到村口的时候，刚好十一点四十。司机老刘踩了刹车，回头看我：“真在这儿下？前头还有一里多地呢。”

我说没事，几步路。

老刘没再说什么，只是往车窗外瞟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就立在路右边，虬结的枝干伸向夜空，像一只枯瘦的手。月光照在树上，影子落了一地。

我下车，大巴轰隆隆开走了。尾灯在黑暗里跳了跳，拐过山嘴就不见了。

风忽然停了。

我拖着行李箱往村里走，轮子碾过石子路，咕噜咕噜响。经过老槐树的时候，我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树冠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在枝丫间挪了挪位置。

我没停，继续往前走。走出去七八步，忽然想起来，打火机落在车上忘买了。

回头。

就这一瞬间，我看见老槐树的枝丫间，蹲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那东西是灰白色的，薄薄的，像一张纸剪的人形贴在树干上。它没有五官，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

我想跑，腿却迈不动。

那东西从树上下来了。不是跳下来的，而是像一张纸飘下来，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声音。

它落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然后，它开口了。

那声音干干的，像是枯叶摩擦枯叶，又像是很久没说话的人硬生生从嗓子里挤出气音来：

“一。”

我的左眼皮跳了一下。

“二。”

右眼皮跳了一下。

“三。”

我想闭眼，眼皮却不受控制。月光很亮，我能看见那东西在慢慢地靠近我，一步，又一步。

“四。”

它伸出两根灰白色的手指，向我的眼睛探过来。

我知道老人们说过的话——树上的东西会数人的眉毛，数完了，魂就被勾走了。我的眉毛有多少根？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能让它们数完。

“五。”

手指已经碰到我的眉梢了，凉的，像是冬天的铁。

“六。”

我想喊，喊不出来。我想跑，腿动不了。

“七。”

那东西忽然停住了。

它歪了歪头，像是在听什么声音。然后它慢慢转过身，朝着村子的方向看去。

村口那盏老路灯忽然亮了。

昏黄的光晕开，照出一个人影。是个老太太，佝偻着腰，手里提着一盏马灯。她一步一步往这边走，走得极慢，却极稳。

那东西往后退了一步。

老太太走到我身边，抬起手，用马灯照了照那东西。灯光下，那灰白色的东西像纸一样卷曲起来，边缘开始发焦。

它尖啸一声，缩回了老槐树里。

老太太没看它，也没看我，只是拎着马灯往回走。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说：“愣着做甚，跟上。”

我跟在她身后，双腿发软，好几次差点摔倒。

走出很远，我才敢回头。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枝丫伸向夜空，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只是树下多了一样东西——一张黄纸剪的人形，在风里微微地颤。

老太太始终没有回头。

到了家门口，她推开院门，迈过门槛，忽然停住。

“以后，”她背对着我说，“走夜路，听见有人喊你名字，别回头。”

我想问为什么。

她已经跨进院子里，掩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凌晨三点多的时候，窗外的风忽然停了。接着，我听见一个声音——

干干的，像是枯叶摩擦枯叶。

就在窗户外面。

它在喊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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