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何大清老人,京城的秋,彻底凉透了。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的四合院里,老槐树落尽了最后一批残叶,满地枯黄,铺得密密层层。往日里一到傍晚就隐约飘来的邻里人声、饭菜热气,早随着杂院住户四散迁居,淡得没了踪影。
如今整座院子归顾家独有,青砖黛瓦、回廊天井都完好如初,只是太过安静。
安静得让人一抬眼,就看得见岁月空落落的痕迹。
一九九八年十月初,丧事落定,人情归序,生活又慢慢回归原本的轨道。
顾家人心性都是稳的。生老病死,聚散叶落,是人间常态。悲伤淡淡收在心底,不沉溺、不拖沓,日子依旧踏实过,脚步依旧稳稳向前。
顾海婴的出行计划,也如期提上了日程。
夜里饭后,四合院里晚风清冷,廊下挂着的灯昏黄柔和,照得院中石路干干净净。
一家三口坐在正屋檐下的木椅上,喝茶闲谈,算是临行前最后的家常叮嘱。
刘春晓收拾好了他的行囊,一件厚外套、两件换洗衣物、常用的笔记本、钢笔、简易药包,整整齐齐叠在帆布包里。她看着面前尚且年少、眉眼却沉稳得过分的儿子,忍不住细细念叨。
“这次出去不比上次的时候瞎跑,你现在是博士专项调研,目的性强,担子也重。沪市秋天潮湿,早晚温差大,记得按时添衣,别熬夜熬太狠。”
“在外走访,跟厂里老师傅、个体户老板聊天,态度谦和一点,嘴甜一点,多听少说。人家愿意掏心窝跟你讲真话,你这趟调研才算没白跑。”
“不要总想着省吃省喝,该吃饭吃饭,该休息休息。你爸和我不在身边,没人盯着你,你自己要管住自己的身子。”
海婴坐在母亲身侧,耐心听着,一一应声:“妈,我都记着,您放心。”
顾从清端着一杯热茶,靠在椅上,神色沉静温和。
他从不絮絮叨叨,对儿子的叮嘱,从来精简、精准、戳在要害上。
“这次复调,和你上次浅层走访完全不同。”
他抬眸看着海婴,语气不重,却字字郑重:“上次你是看现象、看个体浮沉。这次你要对照九八机构改革落地后的真实变化。”
“北方改制收尾、南方外贸整改、全国涉外政策统一,这些庙堂里推出去的政策,最终落在哪、改了谁、苦了谁、活了谁,你要亲眼看见、亲手记下。”
海婴点头:“我明白,爸。我这次就是专门对比两年前后的差异,找改革落地的时差、偏差、落差。”
顾从清微微颔首:“你能明白这点,这趟路就走得值。”
“很多部委干部看报告、看数据,只看见‘整改有效、秩序规范’。但基层民间,一定有阵痛、有适应、有新的夹缝、新的生存方式。那些报表看不见的东西,就是你学术最核心、最珍贵的东西。”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不用刻意拔高,不用刻意找问题,如实记录,就是最大的严谨。你是做学术,不是做督查,平视人间,最真最稳。”
“嗯。”海婴心底彻底踏实。
父亲身居中枢,手握政策大局,却从不教他迎合、不教他站队,只教他求真、求实、求本心。
夜色微凉,院中风静。
刘春晓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道:“小亮前几天还打电话来问你出发时间,说等明天一早过来送你。”
海婴闻言一笑:“不用他特意跑一趟,太麻烦了。他课业也紧。”
“你别犟。”刘春晓笑着拍他手背,“你们俩从小一起吃苦、一起奔波、一起熬论文,情分比亲兄弟还亲。他认我们干亲,在我们眼里就是半个儿子,他想送你,是真心惦记你,你就让他来。”
顾从清也淡淡开口:“让他来。少年知己,结伴行路的情分,难得。多珍惜。”
海婴没再推辞,轻轻应下。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秋日的京城清晨雾气浅浅,空气清冽干净。
九点不到,小亮就骑着自行车,穿过胡同巷弄,熟门熟路进了九十五号院。
他今天没课,特意早起过来送行。
一进院门,看见海婴正背着帆布包,在檐下等他,一身简单休闲装束,清瘦挺拔,少年气干净利落,唯独眼神沉稳,远超同龄人。
小亮把车停稳,笑着上前:“可以啊,准备得挺利索,看样子是一刻都不想拖。”
海婴笑了笑:“早去早落地,早点把动态数据补齐。”
“我就佩服你这点。”小亮由衷感慨,“别人拿了博士立项,都是坐办公室写模型、拼数据、发期刊,舒服又体面。你倒好,放着安稳书斋不坐,非要一次次扎进最苦最杂的基层里。”
海婴边走边道:“书斋里的东西太干净了,干净得脱离时代。真正的转型时代,是脏的、乱的、痛的、参差不齐的。不扎进去,写不出真东西。”
两人站在院门口,短暂闲聊。
小亮想起何大清刚走的事,轻轻叹了口气:“前几天何大伯走,我心里也挺不是滋味。小时候总觉得四合院的日子永远都在,热热闹闹一院子人,现在回头看,一代人说散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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