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养殿内金碧辉煌,穹顶之上金龙藻井熠熠生辉。
四壁悬挂着紫檀木边镀金的挂屏,连那承尘与立柱皆是以极品金丝楠木打造,处处透着皇家极尽奢华的底蕴。
一应用具器物,皆是顶尖的好东西。
可这泼天的富贵与璀璨,却压不住殿内那股浓重得化不开的死气。
宽大的檀香木卧榻上躺着个形容枯槁之人。
才几天未见,李瑕老态毕现,曾经执掌天下、杀伐决断的帝王威仪荡然无存。
仿佛那身龙袍有魔力,一脱下,人便现了原形。
明明凤药比李瑕还长着几岁,两人相见,李瑕却如比她大出十岁去。
他深陷的眼窝里,浑浊的目光死死盯着头顶那华丽的藻井,仿佛在看一座为自己提前筑好的黄金牢笼。
“太上皇。”
凤药的声音极轻,却让昏昏沉沉的李瑕瞬间睁开眼睛。他剧烈地喘息了两下,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你……你……”说不上的气愤还是开心,李瑕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宛如枯树根。
凤药上前一步,稳稳握住了那只手。
掌心传来的温度冰凉刺骨,她心中滋味万千,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涩与悲凉交织。
“太上皇这几日清醒的时间不过两三个时辰,连太医都说……”秋官儿跪在榻边,带着哭腔低声禀报。
“扶我起来。”李瑕打断了她,语气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
秋官儿连忙为他垫了几个软枕,叫他半躺半坐。
李瑕借着这股力气,四下打量着殿内那几乎晃瞎人眼的布置,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弧度,喃喃道:“像不像个豪华的陵寝?”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凤药脸上,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岁月:“我知道你为什么想离开这里了。”
“凤药,你信那玉牒记录的东西吗?”
凤药握着他的手微微一顿,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
良久,她才抬起头,迎上老人的目光,轻声道:“太上皇,臣女来向你道别。”
“呵,”李瑕讽刺地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透着无尽的苍凉,“他没封你个一品女官,真是不孝啊。”
“他没杀我。”凤药平静地陈述着这个事实。
李瑕抬起眼皮瞧了凤药一眼,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依旧聪明敏锐。”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眼睛穿透厚重的殿门,看向英武殿的方向,声音嘶哑地问:“这一切……都是你的筹谋?”
“包括立太子李寿?”
凤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外面,仿佛真能看透那重重宫阙似的。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着释然,也有着对未来的笃定。
“我留了治河方略与田亩策,太上皇从前也看过我的折子。您等着看,李仁会是个让大周走向盛世的好皇帝。”
“所以,你从未在意过这个王朝是谁的。”李瑕轻轻吐出口气,像是一阵随时会消散的风。
“李仁姓李,这天下依旧是李家王朝。”凤药的声音平稳而坚定。
李瑕闭上眼,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泪。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问凤药,又像是在问自己:“我只后悔一件事,当年没杀了他。”
凤药再次握了握李瑕的手,将那滴泪的温度留在掌心。
她没有反驳,静静地陪着他。李瑕把头偏向床内侧,凤药依旧看到他滚滚而落的眼泪,洇湿了明黄色衾被。
殿外,阳光正好,金碧辉煌的琉璃瓦折射出刺眼的光芒,而殿内的老人,终于在漫长的执念与不甘中,迎来了他最后的黄昏。
……
新皇登基,除了太上皇,也并非人人都是开心的。
凤藻宫内,绮春褪去那身象征着母仪天下、却也沉重如枷锁的皇后服制,拔去满头珠翠,任由如瀑的青丝散落在肩头。
她披着一件素色常服,惬意地斜倚在雕花窗前。
初秋的凉风穿堂入室,拂过她舒展的眉眼,带来一丝难得的宁静。
没有前朝后宫的步步惊心,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繁文缛节,眼前的一切,都是她梦寐以求的样子。
此时的英武殿内依旧灯火通明,初登基的李仁还有堆积如山的折子要批阅,无暇顾及后宫。
而那道足以令朝野震动的圣旨,便是在绮春还未入眠时,悄无声息地传入了凤藻宫。
旨意上的字句她看得分明:李仁大赦曹家,不仅赏还了昔日府邸,更破格擢升曹满之子曹江为都指挥总兵。
这一天,来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李仁此举,意在将军权从手握重兵的徐忠手中生生剜走一半,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
可笑的是,李仁兜兜转转,用来制衡的刀,依旧是曹家人。
曹家军尽数集结,兵权依旧握在曹氏一族手中,而新设的中将军一职,则由安宁候出任。
更令她心惊的是后半段——下旨召回归山,设中军都督府,由归山出任大都督,总管京畿防卫。
绮春原本慵懒的睡意在这一刻消散殆尽,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
军权大洗牌,竟然来得如此雷厉风行,毫不拖泥带水。
李仁看似温和处理,实则手段凌厉,这一招釜底抽薪,不仅分了徐忠的权,更将京畿的命脉彻底攥在了自己手里。
她静静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五味杂陈。
这深宫之中,从来都是几人欢喜几人愁。
有人因一步登天而弹冠相庆,就必定有人在暗夜里如坠冰窟。
她深知,这看似平静的凤藻宫之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权力的更迭,又有多少人在权力的旋涡中挣扎沉浮。
绮春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茶盏放下。
她居于凤藻宫,这小小方寸之地像后宫的心脏。
身为皇后,她比谁都清楚,天下棋局才刚刚摆开。
李仁的野心与手腕远超她的想象,而在这盘大棋中,无论是徐忠、曹家,还是归山,都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
而她,已经算上半个棋手,为了这一天,她费了多少心机。
绮春靠回椅背上,任由清风拂过面颊。
朝堂的权谋算计、生死荣辱,便留给英武殿里那个年轻的帝王去头疼吧。
她只需将后宫牢牢掌握在手中,静观其变,好好保住属于徐家的荣耀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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